从松漠到木叶山：契丹怎样讲述自己的来处

契丹进入中原史书时，还没有辽朝，也没有那座后来称作上京的都城。《魏书》把他们放在库莫奚以东的松漠之间：北魏登国年间遭到军事打击，此后部落重新聚集，又以名马、皮货朝贡，在和龙、密云一带交易。战争与互市，都是他们被记录下来的原因。

这段记载只说“登国中”，不足以把那场战争钉死在389年。到了太和三年，即479年，面对高句丽与柔然带来的压力，一支契丹部众又携车畜南迁。契丹并非在北魏败退后消失，直到唐朝才重新出现；其间一直在迁徙、结盟、交战。

古书常把契丹与鲜卑、宇文及东胡旧地联系起来，但族名、联盟与人群会在几个世纪间分合。把柔然、室韦、蒙古、契丹画成一个从未改变的“东胡大家族”，会抹掉这段历史中最重要的变化。

唐太宗时，契丹首领窟哥及所部请求内属。648年，唐设置松漠都督府，授窟哥官职，并赐姓李。“松漠”后来成了书写契丹的地理代称；这里的官署是都督府，不能写成松漠都护府，也不宜把当时的都督改称后世习惯的节度使。

大贺氏统领的诸部，平时分散射猎，征战时会合。《旧唐书》特别记下，出兵须经过诸部商议，不能由一人自行决定。唐朝官号进入草原以后，并没有立刻抹去这套部落协商关系。

696年，李尽忠与孙万荣起兵，杀死营州都督赵文翽，夺取营州。《旧唐书》把矛盾指向赵文翽对二人的侵侮。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，继承着松漠都督等头衔；他随后自称无上可汗，把孙万荣推到作战的前面。

武周军队接连受挫，张玄遇、麻仁节被俘。696年李尽忠去世后，孙万荣继续统领部众；次年王孝杰战死，战火进一步深入河北。战场上的失败并不整齐地对应“武家人不会打仗、李唐旧将一出就胜”：参战将领来自不同背景，有人兵败，有人逃走，也有人继续组织阻截。

最后，奚与突厥袭击孙万荣后方，家属、辎重遭掠，孙万荣败走，途中被家奴杀死。若只写成李尽忠遭南北夹击而败，便把主帅更替和战争后半程一起丢掉了。

名字里的“尽忠”，不能证明他的起兵是为了恢复李唐。战争确实重创武周的北方边防，但从这场战争直接跳到705年的李唐复辟，中间还隔着储位安排、宫廷斗争与神龙政变；不能用一条顺耳的因果把它们串成既定计划。

契丹人讲述自己的起源，用的不是一串战役，而是两条河。《辽史·地理志》说，一位神人乘白马，顺土河而下；一位天女驾青牛车，沿潢河而来。二水在木叶山一带合流，两人结为配偶，生下八个儿子，后裔渐多，分成八部。

土河通常对应老哈河，潢河对应西拉木伦河。故事把水流的汇合变成祖先的相遇，把部落的关系解释为兄弟的分居。木叶山始祖庙里，奇首可汗、可敦与八子都有神像；行军和春秋祭祀使用白马青牛，是让眼前的仪式回到最初那场相逢。

始祖夫妇同时受祭，确实让女性祖先在契丹记忆中占有显眼的位置。它能帮助我们理解后来太后参与政治的文化背景，却不能仅凭两座神像，就断言辽代所有男女在财产、婚姻与权力上享有相同地位。

《契丹国志·契丹国初兴本末》还收录三位奇异首领。乃呵平时是一具骷髅，藏在毡帐中；部众有大事，举行祭祀，他才化成人形出来料理。后来有人偷看，他便不知所终。传本没有说他化成一阵青烟。

喎呵戴野猪头、披猪皮，也在有事时才出帐。使他消失的不是又一个好奇青年，而是妻子偷走了猪皮。第三位昼里昏呵养二十只羊，每天吃掉十九只，留下的一只，次日又变成二十只。三个故事，都把供养、禁忌与首领能力放在一起。

节目把骷髅、野猪与羊群理解为困乏、狩猎和畜牧三个阶段，是一种有趣的后世读法。现有文本并未给出这样的年代序列；连《契丹国志》的编者也对这些传闻表示怀疑。保留故事的怪异，比把神话硬改成一份经济发展年表，更接近它原来的面貌。

从北魏到唐代，再到遥辇时代，史书反复出现“八部”，并不表示八个部落几百年原封不动。《辽史·营卫志》明说，战败与迁徙曾使旧部离散，后来又重新分部；遥辇、迭剌还可在某些分法中另外列出。这个熟悉的数目，包着不断变化的政治组合。

遥辇可汗之下，夷离堇等官号承担部众的军事和治理事务。到了唐末，迭剌部及其耶律氏家族的力量越来越强。阿保机即将进入的世界，既有祖先的祭坛，也有可以被重新安排的部落、军队与权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