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城：三个人的权力

完颜白撒名承裔，是末帝承麟的兄长，系出金世祖诸孙。他在宣宗朝长期镇守西北，攻宋城、御夏军，大通城之役由所遣将领分兵夺桥、围城取胜。到1228年，被召回朝，先任尚书右丞，继为平章政事。边将如何升为宰相，既有宗室身份，也有此前积累的军事履历。

《白撒传》却认为，那些成绩主要来自部将，白撒本人怯懦而专愎。它还留下一个细节：他嫌尚书省堂食不合口味，每次带自家饭食来。史臣用饮食小事描绘他不恤国难的形象；这是一种带有批判意图的人物评价，不能只凭一道家膳，就替整段军事经历下完结论。

1232年三峰山败后，蒙古军同白坡来军会合，趋向汴京。杨居仁建议趁敌远来出击，白撒拒绝，命完颜麻斤出、邵公茂率万名民夫开堤决河，想借水稳固京城。工程未成，骑兵已经赶到；主事者被杀，回来的民夫只有二三百。白撒随后弃卫州，把守城器具运回京师。卫州新城原在黄河北岸宜村渡，以河与石城为屏障，多次受攻未失，此时被蒙古占领。

三月，白撒守汴京西南，承受最紧的攻势。楼橹刚修好便被打坏，他命人找竹子编护帘，城内大索却无所得，甚至要斩办事官。张衮悄悄指点：钱多就能找到，何不到平章府去取？办事者带三百两金贿赂白撒的家僮，果然拿到竹材。欠缺的防城物资，藏在负责防城的主将家中。

蒙古暂退后，朝廷罢白撒，军士因他不战而怨愤，声言要杀他。他一夜数换住处，皇帝派亲军暗中保护，士兵转而毁掉他的别墅。饥困没有结束，到冬季筹划皇帝出京时，白撒又被起用。

哀宗出京到黄陵冈，接收了两寨降将。群臣提出借河朔诸将引路，取大名、东平，盼河北豪杰响应；温敦昌孙担心两宫还留汴京，主张先取卫州再回京。白撒则建议皇帝驻归德，自己带将领经略东平。侦察归来的蒲察官奴提出卫州有粮，哀宗最终选择攻卫。

沿河居民听说官军北渡，筑墙堵门、躲进洞穴。《白撒传》将两支军队并置：官奴一军号令严明、抚劳百姓，所过秋毫无犯，居民才不再畏避；白撒随后纵兵劫掠，甚至有部将掠人食用，百姓转而盼蒙古军到来。对朝廷的信任，随着军纪差异迅速改变。

渡河并不顺利。归德送来的粮船被留作渡船，大风把船吹向南岸，后军遭到追击，完颜猪儿等战死。哀宗隔河哭祭。白撒带军向卫州进发，二百余里的路走了八日，到了城下仍没攻具，只能把枪捆成云梯；围攻三天未成，闻蒙古渡河增援便撤。白公庙战败后，白撒弃军，赶到行在催皇帝夜登舟走归德。

白撒后来收得两万余溃兵，却不敢入见。皇帝召他来，下狱，没收家产分给将士，指责他拖延、无备、弃军并迫使车驾逃走；白撒被囚七日饿死。《金史》同时保留另一层批评：攻卫原出官奴的建议，把这一计的责任完全算在白撒身上，也有过当之处。

哀宗离汴后，完颜奴申与习捏阿不留下守城。城外不通，城内粮尽，士绅妇女沿市行乞，皮革器物也被煮食。元好问同两位留守商议，民间有人想拥宗王监国，借此保全两宫和皇族。讨论尚未形成能解危局的决定，西面元帅崔立已经动手。

崔立来自将陵，年轻时给寺僧背钹鼓，乱中投军，后来虽积军职，入仕却因品评不佳受阻，长久怨恨未能升到三品。他结交刚出狱、无钱吃饭的药安国，每天供鱼让其吃饱，借其勇力谋变。1233年正月，二百甲兵闯入尚书省，崔立质问二相为何坐看百姓饿死，接着将二人及多位官员杀害。

他对百姓宣称，杀掉无谋的二相，是替一城生灵请命，一时得到欢呼。随后召卫绍王之子从恪，用太后诰命立为梁王监国，理由是从恪的妹妹嫁在蒙古，可以藉此通款。崔立自号太师、军马都元帅、尚书令、郑王，并封弟弟、党羽；政变借来的宗室名义，开始为自己的权力服务。

速不台到青城，崔立穿御衣、带仪卫前去，按父礼侍奉。回来后，他烧掉汴京城楼上的防御楼橹，蒙古主将才相信其投降是真。降城的示好，并没有使百姓和留在城内的官员家属得到安全。

崔立以蒙古军前索取家属为名，把随驾官吏的妻女集中在省中，自己阅看并侵犯；又禁止婚嫁，拘禁宗室，以荆王府作私宅，搬入宫中珍玩。搜金银时，他用熏灌、杖打等酷刑，白撒夫人、李蹊妻子等被掠死。降书上的“保生灵”，没有限制他借军事供应名义做出的暴行。

四月，两宫、梁王、荆王及宗室男女被送往青城，继而北迁，工匠、医者、绣女等也被带走。蒙古军入汴，先到崔立自己家中取走妻妾财宝。崔立回来痛哭，却不能阻止已经发生的掠夺；他求取刘豫式傀儡地位的愿望，也没有兑现。

崔立想强夺李琦新娶的妻子，屡次差李琦远出，李琦便把妻子一起带走。崔立因此生出杀意；李琦又受折希颜屈辱，联合李伯渊、李贱奴谋杀。1234年六月，几人借防备近境宋军为由，先烧外封丘门制造警报，再约崔立出去察看。回程至梳行街，李伯渊从马上抱住崔立，用匕首刺死；伏兵也杀了其同伴。

李伯渊把尸体系在马尾，向军民历数崔立杀害、劫夺、暴虐之罪，问该不该杀。百姓回应，寸斩也不足偿。他们割取首级，望承天门祭哀宗。此时蔡州已破，刺杀发生在金亡之后。

《金史》的论赞既谴责崔立暴虐，也带着元朝史臣的立场：它认为崔立纳款后本应封存府库、登记人民等候新政权，却妄求金朝扶刘豫的旧事；又将金俘宋帝、立宋臣为帝，同百年后自身遭遇相对照。这是史臣的历史报应论，而非能据以证明天意的因果。

蒲察官奴年轻时被北兵俘获，后来因奸事入燕城狱，逃到夏津，杀回纥使者夺马财，归金后凭女真身份被收为忠孝军万户。他在攻平阳时立功，升提控；三峰山败后逃入襄阳，对宋制置使许诺取邓州效力，获得信任。

得知汴京暂解围，他又想回金。先遣移剌留哥向邓州守将粘合提出劫宋军北归的计划，粘合却准备在瓮城擒他。官奴觉察后驰返宋境，借得五百骑兵，先掠边城牛羊以免引疑，随后突然攻击宋军，夺取三百匹马，留给邓州。这里留下的是马匹，而不是三百名宋兵。

再往北，他把同军提控姬旺绑住，假称俘获唐州太守，沿途军营便供给粮食，终于回到汴京。朝臣欣赏他出入敌境的胆略，重新任用；他又捕获蒙古猎骑中的回纥人、抢得牛羊粮资，在黄陵冈战斗中几乎擒到大将，升为元帅。能冒险、能取物资的将领，此时对朝廷格外有吸引力。

归德知府石盏女鲁欢先曾守住城池，又给哀宗送粮船。但车驾带来军众，城中食少，他请求把河北溃兵分赴徐、宿、陈等州就食，亲卫也出城找粮。留府中的，是官奴忠孝军四百五十人和马用的一支军队。《官奴传》记马用军七百人，本纪另记二百八十余，史料自身也留下人数差异。

皇帝常召马用商量，却不及官奴；官奴想北渡恢复，又提出往海州联国用安，均未获允。诸臣告其有反状，哀宗既怕两军相攻，又不愿相信自己从微贱提拔的人会反，安排宰相置酒和解。宴后马用撤掉防备，官奴当夜突袭，次日攻杀马用，部众投水夺船溃散。

官奴驱女鲁欢到家中，借供应不周甚至不肯给好酱的罪名搜出金具和酱瓮，将其杀害；还杀朝官、禁卫与军民，用士兵监守行宫、聚禁朝臣。他提兵见哀宗，声称女鲁欢等谋反，自己已经除掉。哀宗无法制裁，反而赦罪并授他枢密副使、权参知政事。

哀宗命官奴利用被俘母亲的关系请和。官奴暗向蒙古主将忒木泬提出挟皇帝出降，对方相信，将其母送回。忠孝军一百五十人却围住官奴宅，斥责若献君主，他们这些蒙古不赦的人将无处去。官奴让母亲做人质，表示若众人怀疑北归之母使他通谋，可以杀她，随后转而筹划夜袭。

1233年五月五日，官奴率四百五十忠孝军乘舟从南门出，夜间绕向王家寺，杀外哨后于四更接战。部队初退，重新进攻时用小船分出数十人到栅外，前后夹击，持火枪冲入，蒙古军溃败，栅寨被焚。哀宗等在北门，备舟准备败时逃走，看到胜利才重新任官奴为参知政事、兼左副元帅。

这是一次真正的胜仗，也没有解除皇帝的困境。官奴往亳州时，哀宗还在归德照碧堂，身边无人敢独自奏事，悲叹自己不知用人，竟被这个将领囚住。内侍宋乞奴、女奚烈完出等密谋诛杀；数次召官奴回来后，皇帝提出去蔡州，官奴激烈反对，扼腕顿足而出。

再次召来议事，完出伏在堂门间，哀宗唤“参政”，官奴应声，完出从后刺其肋，皇帝也拔剑斫他。官奴受伤逃下台阶，又被追杀。哀宗随后安抚忠孝军、换授将领，并非一剑之后再无可用大臣。然而蔡州受围时，他又后悔没有采纳官奴认为蔡城不足恃的警告，给其母妻粮食。这位将领的军功、夺权与正确的一次判断，共存于同一部传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