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：交出去的最后一天

1233年六月，哀宗从归德经过亳州，进入蔡州。身边仍有乌古论镐、完颜承麟、忠孝军将领等守城，然而援军难到，粮食渐尽。秋季蒙古围城，十一月宋将江海、孟珙带兵运粮来助攻；十二月外城被破，哀宗又率兵夜间出东城想突围，到了栅栏前不能出，只得战而回。

1234年正月戊申夜，哀宗召百官，提出把皇位传给东面元帅完颜承麟。他是白撒承裔的弟弟，承麟坚辞。皇帝说明，自己身肥重，不便鞍马驰突；承麟平日矫捷，有将略，万一能够逃出，还可能延续国祚。这场交接并不是确认城一定守得住，而是把仅存的一个逃生可能，交给更能战、更能跑的人。

次日承麟即位，礼毕便出御敌。南面已经立起敌旗，城门失守，蒙古、宋军攻入，金军巷战不能抵挡。哀宗在幽兰轩自缢，承麟退到子城，得知死讯后带群臣入哭，议谥为哀宗；奠礼未完，城又破，承麟死于乱兵。近臣焚烧哀宗遗体，绛山收骨埋于汝水之滨。传位、作战、哭奠和死亡，都发生在这最后一天。

让朝廷越来越难转身的负担，早在南迁时就已经形成。1215年，金廷将河北军户家属迁河南，士兵仍留守北方。高汝砺反对仓促执行：贫户未必迁得动，河北百姓看军属尽走会怀疑朝廷放弃他们，军士离开家人却被要求保护别人，也不容易再尽心。

军属来了之后，是加赋供粮，还是拨地让其自耕？河南并非没有官田；《高汝砺传》称官田、民田相半，但许多穷人长期租耕官田，坟墓庄井也在那里，拨给军户便会使原佃户失业。他又举山东旧例，肥田被势家拿去，贫户分到瘠田，既未养好军，也造成军民相恨。

朝廷先加官租，拟分荒田、牧马地，迟延到秋后以免误麦种。勘地结果仍是田少、地瘠、偏远，不能按原拟数量安置，于是罢分田，军粮一半实给、一半折价。高汝砺估算河南租粟收入不及军属所需，建议加征；后来又警告，河南税租已重，纸币反复更换并追加征钱，农民若逃，军粮也就失去来源。迁徙、地权、供给和货币相互牵扯，不能仅用“全无土地可分”概括。

围城中，哀宗对近臣说，亡国之君常被囚禁、献俘或羞辱，自己决意不走那条路。最后他自缢，承麟则在继续守御中被杀。《金史》论赞肯定哀宗死社稷，同时也承认到这一代，能用来图存的地方、人口和力量已很有限。

拒降与殉国能说明最后的选择，不能自动证明历次任人、出兵和财政安排都正确。白撒被重新起用、官奴被赦罪授相、谋变者据城自专，显示皇权在危急中不断依赖那些又可能反过来控制它的人。这是金末故事里勇气之外的一层困境。

对亡国君主的评价，也需要区分材料。贾益谦在史官受命搜集卫绍王事迹时，警告前朝实录曾有附会取富贵之弊，称卫王勤俭、慎惜名器，许多中等才干的人还不及他。这是一位旧臣拒绝迎合新朝定罪意图的评价，应该同其他材料中的能力与用人批评一起读，而不把任何一句话当作已经完成的君主排名。哀宗新即位时，曾有麻衣男子在承天门外一边笑一边哭，称笑将相无人、哭金国将亡。群臣要求重罚，皇帝用此前允许直言的诏书阻止，但法司仍以宫门不是笑哭之处，将人重杖遣走。宽容存在，也有其限度。

哀宗朝改定考核县令的办法，陈和尚等也曾取得反击战功，足以提醒人们：末世并不等于所有官员都无能。但不能把具体制度和个别名将推广成全体基层能力、廉洁都极高，更不能用如果没有蒙古的假设，证明金一定可以恢复。蒙古扩张还是跨越几代汗与许多将领的过程，远到欧洲的战事，不应全归在成吉思汗个人生前。

编辑解读：能打仗、能维持财政、能安排继承，是不同的本领；称一个君主勤勉，也不能保证他的国家便能熬过战争。将金与后来的清朝并列，可以提示我们去比较制度和处境，不能只凭女真与满族的历史联系，便说两次建国是完全相同的国家重来。是否采用汉文制度，也不是一个开关，拨向一边就一定兴盛、拨向另一边就一定灭亡。

编辑解读：把蒙古、金、南宋的关系比作三国，最有用的是提出一个问题：强敌压境时，旧敌能否先合作？比喻不能替代当时的局势。金与宋有长期战争，金与夏又相互侵边；结盟既涉及旧仇，也要算土地、粮食、兵力和许诺能否兑现。

《金史》哀宗纪记蔡州受围时，南宋江海、孟珙率一万人，运三十万石粮协助蒙古攻城。能够确定的是宋军实际参加了这次行动；不能由此断言宋廷只有报仇一种考虑，也不能保证另一种联盟必能救金。

节目设想，如果卫绍王早些善待铁木真，结果或许不同。这可以作为追问君主判断的入口，不能变成一条确定的因果链。《元史》的受贡故事说明双方敌意，《金史》的末期论赞则还批评纪纲败坏、南迁弃本以及与宋夏交恶。一次侮辱不足以解释后来全部战争。

节目又把会见时的睡觉、琼华岛上的一首诗，串进更早的蝴蝶效应。所读元朝本纪有永济受贡与继位后的敌意，未记这次会见睡觉。编辑解读：回望历史可以沿一幕幕故事追问，但这条戏剧线索还不能证明从一首诗或一次失礼，便注定了八十多年后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