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都：留下来的人

1214年春，蒙古军驻在中都北郊。此前各路军队已经深入河北、山东，中都之外的守备和补给联系遭到严重破坏。《元史》太祖纪列出1213年河北仍未攻下的中都、通、顺、真定等十一城；这是当时一轮进兵的记录，不等于金朝只剩十一座州城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。《元史》记诸将请求乘胜攻城，成吉思汗没有接受，转而要求金朝犒军。宣宗于是议和，送出卫绍王永济的女儿岐国公主、金帛、童男女五百人与马三千匹。承晖送蒙古军出居庸关。

和议让直接攻城暂时停止，却没有把失去的地区和兵力一并交还。《圣武亲征录》还记金廷讨论趁蒙古人马疲病出战：高琪主战，承晖认为士兵家属散在各路，败则溃散，胜也可能离军寻亲，不能把都城安危押在这一战上。议和既有屈服的一面，也有当时守军组织已经松动的现实。

承晖反对离开中都，南京留守仆散端则与河南统军使长寿、按察转运使王质接连上表，请朝廷南迁。太学生赵昉等四百人联名陈述利害，宣宗慰遣，最后仍决定前往汴京。《金史》把争论写成官员与士庶的不同选择，并非全朝只有一名反对者。

宣宗留下皇太子守忠，命承晖与抹捻尽忠辅佐。承晖总持政务，把兵事交给长期在军旅中的尽忠，希望还能保全都城。亲子留在北方，看上去给南迁保留了余地；然而同年七月，太子也被召往汴京，城中最后的皇室支柱随之离去。

南迁途中，宣宗怀疑随行契丹军，试图收回原给铠甲和马匹。《圣武亲征录》记军队到良乡后杀死主帅，推斫答、比涉儿等为首，回向中都。承晖派兵阻截卢沟，叛军轻骑潜渡，反击守桥者，夺取器械与牧马。被解除武装的威胁，终于把随驾部队推成了敌军。

《元史》称这些部队为乣军，随后记其归降，蒙古命三摸合与石抹明安等合兵围城。东北还有耶律留哥等势力脱离金廷，辽东局势继续改变；这些军事集团各有经过，不能一概归为女真将领全都同时叛变。通州守将蒲察七斤也在1215年归降，外部据点的丧失让中都更难得到援助。

城中军心动摇，承晖以矾水写奏报，设法穿过封锁告诉皇帝：如果中都失守，辽东与河朔更难保住，诸军必须兼程来救。宣宗回复已催各路兵粮，另下诏慰劳官吏军民。守城并非毫无联络，困难在于命令不能直接变成抵达城下的粮食。

1215年，李英护送粮运，永锡、乌古论庆寿等率援军北上。《金史》记李英饮酒误军，在霸州一带遭击而败；诸将又互相观望，之后新设的帅府和接济机构也没有送来一支援军。庆寿军听说前军失败，随即溃散。承晖等待的粮道，终于彻底断了。

承晖在尚书省约尽忠一同死守社稷，尽忠却已安排傍晚南奔。承晖回府，召尽忠的腹心经历官完颜师姑，问明行期，责问社稷怎么办。师姑无言以对，承晖将他杀死。这位留守的最后一天，也包含了对另一人的暴烈处置。

随后承晖辞家庙，作遗表，承认未能保全中都，又指出术虎高琪弄权会危害国家。他的妻子儿女早在沧州陷落时死亡，便立从兄之子永怀为后；府中财物按服役年资分给家人，并给他们从良书，让原来身为奴婢者取得自由。这里并非替全部亲属写赎身契。

令史师安石要把遗表送往汴京。承晖与他饮酒，执笔诀别，末尾倒写两字，投笔叹息自己是否已神志混乱。史书保存了这个动作，没有录出一首可供补齐的绝命诗。安石出门听见哭声，回头才知道承晖已经服毒。府人匆忙把他葬在庭中；后来宣宗在相国寺祭奠，赠官，谥忠肃。

宫中妃嫔听说尽忠要出城，收拾行装来到通玄门。尽忠说自己先出去为她们开路，她们相信了。他却只带爱妾与亲近者离城，没有回来。《金史》又记他走到中山后，对亲信说，如果带诸妃一起走，他们哪里还能来到这里。

承晖死、尽忠逃的这一天，《金史》记为贞祐三年五月二日，即1215年。中都失守，石抹明安入城，蒙古随后派人查点府库。尽忠到了汴京，宣宗当时没有追究他弃城之罪，仍让他居相位；他的后续下狱与被诛，是南迁朝廷里的另一场权力纠葛。

1153年迁都到1215年失守，相隔六十二年；其中作为金朝首都，到1214年宣宗南迁约六十一年。战争、围困和陷城破坏了城市，但读到蒙古入城与查点府库的记录，不能进一步断言每一座宫殿在同一次火中全部消失，也不能把报祖仇的动机当作已经核定的纵火命令。

失去中都也不是金朝立即灭亡。宣宗1214年南迁，次年中都陷落；到1234年蔡州的最后交接，又过去了近二十年。迁都、失城、亡国，是三件分别发生的事。

元大都另有营建时序。《元史·地理志》记至元四年即1267年，在原中都东北营建新城；至元九年即1272年改名大都。从成吉思汗的军队入城，到忽必烈营建新都，隔着半个世纪。新城另选位置，宫城与水系的规划也随之改变。

承晖的选择让孤城留下了一个尽责的身影，尽忠的选择则揭示弃城时弱者如何被抛下。个人品行值得辨认，军队倒戈、援粮失败与中央猜忌也必须同时看见，才不至于把城市的败局缩成几个君臣谁更愚蠢的比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