迭剌部的家底：阿保机怎样走到可汗面前

阿保机生于872年。走到他之前，迭剌部已经有一段家族经营史。《辽史》追述其祖父匀德实教民耕种、善于畜牧，父亲撒剌的设置铁冶，教人鼓铸。农田让人和马之外的粮食供给更稳定，冶铸让工具、武器有了另一条来源。

这些记载写在开国本纪的赞语里，带着为王朝追溯基业的意味，但它们也提示：契丹的力量从来不只来自骑射。把祖父经营直接钉在755年开始的安史之乱，原典并没有给出依据；至唐末，北方人口流动与战争俘迁，则已经清楚地进入阿保机的经历。

家族的权力同样在积累。伯父释鲁担任于越，《辽史·皇子表》还记他教民种桑麻；阿保机继承的，是军事、生产和亲族关系共同构成的家底。把于越比作幕府将军可以帮助想象高位，却不能把日本的整套政治制度搬到契丹。

唐末幽州的混乱，使一些居民逃往契丹。《新五代史》也写阿保机攻破城邑、俘取人口，再依唐的州县方式筑城安置。避乱而来与被迫迁来，两条道路共同增加了耕作和手工业人口，不能只讲一个北方乐土收容流民的故事。

《辽史》所说的头下军州，又称投下军州，常由诸王、外戚和大臣把随军掳得或拥有的人口聚集起来建立。州县名额出自朝廷，部分官吏由主人部曲担任，若干税收也归主人。这个制度提供生产和管理空间，也包含强烈的人身依附；并非专为自愿迁来的汉人设立的自由农场。

安置能够使人继续生产，却不能抹去被掠者失去故乡和自由的代价。至于一律不许通婚、统一派僧人进行思想安抚等细节，所核材料不足以证明是所有投下州的共同规则。人口与技术如何进入契丹，必须连同获得它们的方式一起讲。

《辽史》给阿保机的出生铺满异象：母亲梦见太阳落入怀中，临产时有神光异香，婴儿体如三岁，生来便能爬行。祖母惊异，把他养在别帐里，涂污面容，不让外人看见。这样的开国叙事，是用超常身体解释后来超常的权力。

故事值得保留，界限也要保留。史文说祖母隐藏、照养，不等于阿保机直到成年从未跨出帐门；对新生儿身高和母亲分娩情形作现代计算，也不是材料能够支持的历史事实。

离开祥瑞，他是遥辇可汗统治下的耶律氏子弟。部落并非始终只有不变的八个，李姓的授予也未把所有族名和官号永久换掉。阿保机面对的是在旧传统中不断重组的政治世界。

阿保机早年任挞马狘沙里。《辽史·国语解》释为管理从人的官职，后来单称“挞马”时又可指扈从之官。青年曷鲁与他相伴，参与征战，也逐渐成为商议军国事务的人。其传记说，释鲁看重两人，认为家族的兴起寄托在他们身上。

这份相伴很快有了性命的分量。释鲁被儿子滑哥弑杀后，阿保机担心凶手再加害自己。曷鲁自此常佩刀相从；阿保机日后想派他出任迭剌部夷离堇，他还以危险近在身边为由辞让。所谓“配合默契”，首先是这种在亲族凶杀中不愿离开的信任。

他们也一起解决外部危险。904年，刘仁恭派养子赵霸救援黑车子室韦，阿保机一方设伏桃山，以诱兵、截击与合击打败来军。这里同时有部落战争和幽州军镇的介入，远比两支抽象的游牧队伍争斗复杂。

901年，阿保机已经担任本部夷离堇，承担征讨。次年攻河东代北，迁俘人口，建设龙化州；903年获任于越，总知军国事。

于越是极尊贵的官号，却不能说辽朝两百余年总共只有三人担任，更不能说曷鲁在阿保机之前就是第一任。释鲁、阿保机的经历本已说明，曷鲁后来获得的尊位，有更早的前史。

906年末痕德堇可汗去世。《辽史》写群臣奉遗命推立阿保机，曷鲁劝进，阿保机三让后接受。曷鲁传还保存长篇讨论，把遗命、民望和祥瑞连在一起。读者能够看见这部史书如何证明新君的正当性，却不能据此断定每段推辞都是现场逐字记录，更不必替他补出心中早已排好的戏。

907年，阿保机取代遥辇氏，成为契丹最高统治者。916年，他受尊号、建元神册，立耶律倍为皇太子。通常叙述辽朝建立，会把916年作为建元称帝的重要节点；若从阿保机取得可汗地位起算，则会从907年讲起。

《辽史》本纪在907年条已经使用“即皇帝位”的语言，916年又详细记受尊号和改元。不同史籍的写法，不能靠把一个年份删掉来解决；将部落最高权力的取得与帝国礼制的展开分开，反而能看清这九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以1125年天祚帝被俘、辽朝覆亡为终点，两种起点分别相距218年、209年。这是年份差，不是逐帝在位年数相加，也没有把西辽延续算入。九位主线皇帝的数量，更不能单凭算术就证明政权始终平稳；阿保机称汗后的第一道考验，恰好来自亲弟弟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