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谷没有等来的援军

西路军连下寰、朔、云、应，随后曹彬军失败，潘美、杨业退回代州。接到护民内迁之命时，辽军已夺回寰州；耶律斜轸自北伐开始就奉命负责山西方向，不能把他的行动写成东路打完才转身投入西路。

朝廷的处置随之下达。《宋史》记：“诏迁四州之民于内地，令美等以所部之兵护之。”——把四州的百姓迁进宋境，军队护送。任务从攻城变成了搬家，而搬家要在辽军骑兵的眼皮底下完成。

杨业的方案在《宋史》里有完整的原文：“今辽兵益盛，不可与战。朝廷止令取数州之民，但领兵出大石路，先遣人密告云、朔州守将，俟大军离代州日，令云州之众先出。我师次应州，契丹必来拒，即令朔州民出城，直入石碣谷。”

这条路线的用意，是让云州居民先动，宋军抵应州牵住辽军，再使朔州民众直入石碣谷；谷口列千名强弩手，中路用骑兵支援，接出三州百姓。寰州此时已经失去。“弃一保三”可以概括结果，却不是把云州百姓逐次搬入朔州、再搬入寰州最后决战的线路。

这是避开辽軍优势、围绕护民任务设计的方案，而不是畏战逃跑。《宋史》记王侁否决、刘文裕赞成王侁，并未明写潘美先表示同意；后来潘美确按杨业请求列军于陈家谷。对潘美的评价，应据这些行动与后来的失约分别讨论。

监军王侁不是从未带兵的纯文人。《宋史》本传记他征江南时率师、击败军队，也在西边立过军功。此次他对杨业说，带着数万精兵不应如此畏怯，应从雁门北川鼓行而往；刘文裕也赞成这项建议。

接着是那句诛心的话：“君侯素号无敌，今见敌逗挠不战，得非有他志乎？”杨业原是北汉降将，不战在这样的指责下被说成了另有图谋。史文没有写王侁当面骂“你是北汉降将”，但杨业随后的申诉确实主动提及自己的降将身份与皇帝授兵之恩。

杨业解释，不是避死，而是形势不利，徒增士卒伤亡不能立功；既被责为避战，自己便先赴敌。他流泪向潘美表示，此行必然不利，希望靠战功报答宋廷，却不应在不利时机让士卒白死。这番话使他的决断，比“固执骂街”更沉重。

出兵前，杨业把退路安排得清清楚楚：《宋史》记他指着陈家谷口说：“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，为左右翼以援，俟业转战至此，即以步兵夹击救之，不然，无遗类矣。”——诱敌、转战、退入谷口、两翼夹击，每一步都说定了。

《辽史·斜轸传》的记法与此互补：“斜轸闻继业出兵，令萧挞凛伏兵于路”，“斜轸佯退。伏兵发……继业败走，至狼牙村，众军皆溃。继业为流矢所中，被擒”。杨业一头撞进的，正是斜轸设好的口袋。

潘美、王侁领兵列在谷口，从寅时等到巳时。王侁让人登托逻台瞭望，误以为辽军败走，欲争功而离开；潘美不能约束，沿交河向西南行二十里，后来听说杨业败了，便率兵退去。这里没有写百姓溃退到眼前，或王侁用一番“听我的还是他的”对白命令潘美。

杨业“力战，自午至暮，果至谷口。望见无人，即拊膺大恸，再率帐下士力战，身被数十创，士卒殆尽，业犹手刃数十百人”。战马重伤不能进，遂被擒；其子延玉同殁于阵。那句“望见无人”，是这一篇里最重的四个字。

《辽史·斜轸传》记萧挞凛设伏，杨业中流矢被擒；同卷的奚低传又记奚低见林中袍影，射得杨业坠马。《萧挞凛传》则记他从斜轸作战并在朔州擒杨继业。射伤者、伏兵主将和追击擒获的叙功可以分别呈现，不能因为奚低射落就断言挞凛绝未参与擒获。

斜轸传记他见杨业后质问：“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，今日何面目相见！”对象是“我国”，不能改为斜轸本人已和杨业当了三十年对手；这句话也不足单独重建北汉期间每一场交锋。传称杨业只答死罪，三日后死；《宋史》则记他叹宋帝厚待，自己被迫而致败，随后“不食，三日死”。两方留下了不同的最后言语。

史籍中的杨业被擒而死，并非撞李陵碑而死。其子延玉战殁，延朗后来改名延昭，另有延浦、延训、延环、延贵、延彬等子；不能把整个家族简化成只有杨延昭一子，也不能将演义七郎八虎逐一当作本传人物。杨业在无援后仍力战，劝残余部下各顾父母妻子而退，他们却感泣不肯走，这才是本传中那份惨烈的具体来处。

宋廷追赠杨业太尉、大同军节度使，赐其家布帛与粮食；潘美降三官，王侁除名隶金州，刘文裕除名隶登州。潘美确非演义中一心害人的潘仁美，但“不能制”与援军失约，仍是主帅的责任，不能一概用军命难违免责。

拒绝进食直到死亡，使杨业的最后抉择有了沉重分量。史文没有描绘饭水摆满、辽将以食物相诱的现场，也没有写斜轸心中同时敬佩又膨胀；对勇气与尊严的感慨，应该立在记载的行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