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东青、头鱼宴与阿骨打起兵

辽人酷爱一种小而俊健的猎鹰——海东青。女真为了供应它，要深入五国境内取鹰，有时还要经过战斗。对皇帝而言，这是一种游猎珍物；对沿途部落而言，却是年复一年的差役、征索与冲突。

海东青还与北珠的故事相连。《辽史拾遗》引《三朝北盟会编》，先记严寒中凿冰没水取珠蚌，又讲天鹅食蚌、珠藏其嗉，猎鹰击鹅以后从嗉中得珠。这是传世文献中的取珠叙事，不能直接充作现代动物学事实，却能看见珍物怎样把北方山海与宫廷连在一起。

《松漠纪闻》另记银牌使者索取女子：起初由中下户提供未嫁女子，后来求鹰使者往来频繁，不问是否有夫，也侵及高门。《金史》概括使者贪纵、征索无度，公私厌苦。两种史源都指向使者扰害，但女子经历的细节属于宋人记闻，不能据此推成所有时期、所有女真家庭的通例。

1112 年二月，天祚到春州，临混同江钩鱼。附近千里内的界外生女真酋长，依例前来朝见，正遇头鱼宴。春季行围、河上钩鱼与接见部落首领，属于同一次皇帝巡幸的场景。

酒至半酣，天祚临轩，命诸酋依次起舞。阿骨打推辞说不会，皇帝再三催促，他始终不从。宴会上的表演要求，在这位部落首领眼里，成了一道不愿接受的命令。

《辽史》接着写的是“他日”：天祚私下对萧奉先说，阿骨打意气雄豪、顾视不常，可以借边事诛除，否则恐有后患。萧奉先则劝他，粗人不知礼仪，无大过而杀恐伤向化之心，即便有异志，“又何能为？”杀意与劝阻因此有史源，但不能把私下议论全部搬回酒席现场。

吴乞买以及粘罕、胡舍等人曾随天祚从猎，能呼鹿、刺虎、搏熊。皇帝十分喜欢，给他们加官爵。这一场面并非只有推辞起舞：女真贵族的弓马本领，也能在辽皇帝的围场里换到赏识。

但几人的辈分不能混写。吴乞买是阿骨打的弟弟，后来即金太宗；粘罕与胡舍是侄辈，《辽史》的校勘记对此专作说明。射猎训练所显示的骑乘、协作和杀伤能力，与此后战争有关；皇帝喜欢这些本领，并不意味着已经掌握他们的政治选择。

1113 年十月，阿骨打的哥哥乌雅束去世，他袭位为都勃极烈。辽使阿息保来问为何不报丧，阿骨打反问，有丧不能来吊，却以此为罪？使者后来径骑至停柩处，想取赠马，又激起冲突，被人劝住才没有被杀。

辽的任命迟迟未到。《金史》记天祚好畋猎、怠于政事，四方奏报往往不被省览；直到 1114 年六月，辽使才带来承袭节度使的命令。迟延与怠政确有记载，但阿骨打与吴乞买关起门来猜测“因为拒舞而被记恨”的对话，并不是这段史文记录的事实。

双方随后继续争执阿疏。阿疏逃到辽境，女真多次索还，辽不交人；阿骨打一面索人，一面修筑城堡、整备兵器。辽使来追问，他答若还阿疏，朝贡如故，否则筑城不会停。索人、修堡与辽军调集，把互不信任推向了公开战争。

承袭节度使说明阿骨打此前仍处于辽朝授官的关系中，因此辽把起兵记为叛乱。但女真各部的迁居、管辖与归附经历不同，不能把它们整齐归为圣宗朝同一次归顺，也不能等同于中原的一支普通驻军。

《辽史》把阿骨打在头鱼宴后猜疑、并吞邻近部落、遭赵三等控诉的过程记了下来。萧奉先按寻常纠纷上报，试图让他自新；阿骨打后来数次称病不来，双方的处置已失去效力。

1114 年，阿骨打集兵，擒拿辽的障鹰官，进攻宁江州。战报到来时，天祚正在庆州射鹿，“闻之略不介意”，只派海州刺史高仙寿率渤海军应援。早先的部落冲突，已经变成攻打州城的战争。

援军战败后，萧嗣先、萧挞不也出兵，在出河店再败。萧奉先为弟弟开脱，天祚使萧嗣先只免官，军中流传出“战则有死而无功，退则有生而无罪”。战场失利与赏罚失衡接在一起，才使“略不介意”的轻视逐步成为无法挽回的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