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辽到起儿曼：延续到哪里为止

1211 年，屈出律夺取直鲁古的实权；约 1213 年旧汗去世；1218 年蒙古军击灭屈出律势力。三个年份分别关乎皇族掌权、旧君生命与篡位者统治，并不互相排斥。高昌早在 1209 年已向蒙古归附，其他地方也先后改变归属，不能想成所有属国在同一天整齐换旗。

志费尼在屈出律死后明确记喀什、和阗等地区进入成吉思汗统治。宗主权改变以后，契丹人仍有人留居、有人迁徙、有人编入蒙古军；失去共同朝廷与军队，又随婚姻、语言和地区环境转入不同社会。一个朝代停止，不等于一个族群的每个人同时离开历史。

布拉黑，又常音译为布拉克·哈只卜，即 Baraq Hajib，出身契丹统治集团。他在十三世纪初已被花剌子模方面俘获，后来凭才干成为王子的近臣。此后与王子关系破裂，转入波斯南部起儿曼，不是直到 1218 年看到西辽亡国才第一次投靠花剌子模。

1220 年代初，通常以 1222 年标记建政起点，他击败当地掌权者，并向阿拔斯哈里发寻求承认；花剌子模君主也确认其地位。他此前已改信伊斯兰教，新朝以波斯和伊斯兰世界的政治语言确立合法性。契丹来历仍在，辽朝的汉文皇帝、庙号和旧国号却不能直接推为全部照旧。

Biran 的研究记布拉黑于 1230 年代初臣服蒙古。起儿曼的契丹王朝此后作为蒙古大汗及伊儿汗的属政权延续，并非存在三十五年后才归蒙、归蒙当天就终结。1306 年，伊儿汗完者都因贡赋等问题废除最后的统治者，改派长官；那是政权终点，早先臣属是另一件事。

“后西辽”是中文史学中便于讨论契丹政治延续的称呼。起儿曼王朝也称忽都鲁汗王朝，或起儿曼的喀喇契丹；名称反映祖源和声望，不自动证明它在所有官方场合都自称“大辽”。原西辽、起儿曼王朝和后世带契丹名的群体，应分别辨认。

感天皇后与承天太后的称制，说明女性能够承担最高政务；那是皇族婚姻、幼主继承、夫家军力与宫廷政治中的具体权力，不能由两位摄政者推出所有契丹女性都平等掌权。普速完的治理能力，可以同她害死丈夫、被夫家政变杀害的责任一起评价。

起儿曼也有女王。Biran 特别指出，九位统治者中有两位女性，其中忽都鲁·特儿罕在 1257—1282 年长期掌政；收继婚、同蒙古诸王的政治婚姻等安排，使女性统治在新的伊斯兰与蒙古环境里仍能够延续。这些相似之处，比把整个王朝视作原地搬走的辽朝更能显示传统如何改变。

同样，西辽曾容许多宗教群体共处，却有军队、贡赋和强制迁置；屈出律又在具体地区迫害穆斯林。尊重差异的选择值得讨论，不能把现代信仰自由、民族平等写成九十多年从未中断的制度事实，也不能假定每项政策完全出自某种天生宽厚的心理。

契丹之名后来仍见于中亚、西亚的部族与家族，其中与古代契丹的关系有传承，也有吸收、重组和资料断层。王朝、身份和名字各自有不同的延续长度。故事走到波斯，留下的不只是最后一个皇帝，更是失去旧朝的人怎样在新秩序中重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