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王的宫廷与黑山之变

《辽史》穆宗本纪分上下两卷，正文与赞语合计约四千三百字，篇幅不长。卷末说在位十八年，《契丹国志》则说凡十九年：951至969年按相差与逐年计数，形成两个口径。这些记载里反复出现喝酒、打猎、叛乱、杀人。

“睡王”见于《资治通鉴》和《契丹国志》。后者记：“帝年少，好游戏，不亲国事，每夜酣饮，达旦乃寐，日中方起，国人谓之‘睡王’。”《辽史》自己记的饮酒更具体：十三年正月“自丁巳昼夜酣饮者九日”；九月“饮于野次，终夕乃罢”，祭罢天地“复终夜酣饮”；十一月“猎，饮于虞人之家，凡四日”；十四年冬“宴饮达旦”，从此“昼寝夜饮”；十八年正月“纵饮三夕”，三月又“造大酒器，刻为鹿文，名曰‘鹿甒’，贮酒以祭天”。

酒桌上许官也有纪文。十九年正月“戊戌，醉中骤加左右官”；几天后他下诏给太尉化哥：“朕醉中处事有乖，无得曲从。酒解，可覆奏。”酒醒后可再覆奏，重新审查醉中所作的决定。十六年十二月在臣下家里宴饮连日，过后“左右授官者甚众”。这给醉中滥授官职留出纠正的机会，却不是酒桌上说过的一切自动无效。

屋质、挞烈的任职，使穆宗一朝仍有可见的军政成绩。屋质是当年拥立穆宗、诛察割的关键人物，《辽史》本传记穆宗即位后对他说：“朕之性命，实出卿手。”命他知国事，把逆党财产尽数赐他，“屋质固辞”；应历五年，“为北院大王，总山西事”。

南院大王挞烈，本纪记下任命：应历二年三月“甲申，以耶律挞烈为南院大王”。本传说他“应历初，升南院大王，均赋役，劝耕稼，部人化之，户口丰殖”；应历四年周军攻北汉，本纪记“挞烈败周将符彦卿于忻口”，本传又记“获其将史彦超，周军遁归”。史官总结他一生的分量：“河东单弱，不为周、宋所并者，挞烈有力焉。”

“富民大王”的爱称也出自挞烈传篇末：“在治所不修边幅，百姓无称，年谷屡稔。时耶律屋质居北院，挞烈居南院，俱有政迹，朝议以为‘富民大王’云。”

叛乱是穆宗朝的另一条主线。应历二年，政事令娄国、林牙敌烈等“谋乱，就执”，八月伏诛；三年，“李胡子宛、郎君嵇干、敌烈谋反，事觉”；十年七月，“政事令耶律寿远、太保楚阿不等谋反，伏诛”；同年十月，“李胡子喜隐谋反，辞连李胡，下狱死”。

李胡是这场案子里的终点。这位当年的皇太弟，早在世宗朝就因被告与太后谋废立，“徙李胡祖州，禁其出入”；喜隐一反，“辞逮李胡，囚之，死狱中，年五十，葬玉峰山西谷”。喜隐本人倒没死：“应历中，谋反，事觉，上临问有状，以亲释之。未几，复反，下狱。”——穆宗看在亲族份上放了他（十一年二月“释喜隐”），没过多久他再次谋反，又下了狱。

喜隐案并没有记下屋质具体怎样平叛。原典明确的，是儿子谋反使李胡重新下狱，以及亲属关系让喜隐自己曾获释放；同族之内也有处置轻重的差别。

本纪可以一条条列出穆宗杀害身边人的日期与姓名：十年八月“以镇茵石狻猊击杀近侍古哥”；十三年正月“杀兽人海里”，三月“杀鹿人弥里吉，枭其首以示掌鹿者”；十四年十一月“杀近侍小六于禁中”；十五年三月“近侍东儿进匕箸不时，手刃刺之”，虞人沙剌叠“侦鹅失期，加炮烙、铁梳之刑而死”；十六年正月“杀近侍白海及家仆衫福、押剌葛、枢密使门吏老古、挞马失鲁”。

管理飞禽走兽的人也在其中：十七年六月“支解雉人寿哥、念古，杀鹿人四十四人”；同年还有“杀鹰人敌鲁”“杀酒人粹你”“杀豕人阿不札、曷鲁、术里者、涅里括”，十二月“手杀饔人海里，复脔之”。十八年五月一条写下八个名字：“杀鹿人颇德、腊哥、陶瑰、札不哥、苏古涅、雏保、弥古特、敌答等”。

杀人之外也有自知。七年，女巫肖古献延年药方，“当用男子胆和之。不数年，杀人甚多，至是，觉其妄，辛巳，射杀之”；同年十二月他下诏：“有罪者，法当刑。朕或肆怒，滥及无辜，卿等切谏，无或面从。”赞语里“知女巫妖妄见诛，谕臣下滥刑切谏，非不明也”，说的就是这类事——诏书写得明白，杀人没有停。

契丹皇帝爱打猎，穆宗尤其如此。《契丹国志》说他“性好游畋，穷冬盛夏，不废驰骋”，京东北“有山曰黑山，曰赤山，曰大保山，山水秀绝，麋鹿成群，四时游猎，不离此山”。本纪里，十六年冬“驻跸黑山平淀”，十七年九月“自丙戌朔猎于黑山、赤山，至于月终”。

应历十九年二月己巳，《辽史》记：“己巳，如怀州，猎获熊，欢饮方醉，驰还行宫。是夜，近侍小哥、盥人花哥、庖人辛古等六人反，帝遇弑，年三十九，庙号穆宗。后附葬怀陵。”《契丹国志》另有过程的版本：“会醉，索食不得，欲斩庖人，掌膳者恐祸及，因捧食以进，挟刃弑帝于黑山下。”两书一详一略，均指向身边人的弑杀；国志描述进食时挟刃，不能将其改成双方都明记睡梦中被杀。

动手的为什么是身边人，《契丹国志》给了一句气氛：“逮至末年，残忌猜忍，左右小有过愆，至于亲手刃之。数年之间，重足屏息，人人虞祸。”《辽史》卷7卷末的赞语更直接：“穆宗在位十八年，知女巫妖妄见诛，谕臣下滥刑切谏，非不明也。而荒耽于酒，畋猎无厌。侦鹅失期，加炮烙铁梳之刑；获鸭甚欢，除鹰坊刺面之令。赏罚无章，朝政不视，而嗜杀不已。变起肘腋，宜哉！”

死前一天，《辽史·景宗纪》还留下一场召见：十九年二月戊辰，穆宗见了世宗第二子耶律贤，说“吾儿已成人，可付以政”。贤是穆宗堂兄弟阮的儿子，属于堂侄；皇帝用“吾儿”亲称他，不能据此改成亲子。次日穆宗遇弑，贤带着骑兵赶赴行在，皇位又回到世宗一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