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弱的景宗与被他启用的人
从柴堆里活下来的孩子,到替他断国的皇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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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在柴堆里的孩子
穆宗召见耶律贤,亲称“吾儿已成人,可付以政”。贤实际是世宗第二子、穆宗的堂侄,《辽史》记母亲为怀节皇后萧氏;《契丹国志》则把景宗记为甄氏长子,两书在生母和排行上有异。这里按《辽史》本纪叙写,不把亲称改成亲父子关系。
察割之乱,他确实在场。《辽史》只记一句:“察割之乱,帝甫四岁。”《契丹国志》补了细节:“先是,火神淀弑逆之时,述轧之害世宗,并及于后,复求帝杀之。帝时年九岁,御厨尚食刘解里以毡束之,藏于积薪中,由是得免。”御厨刘解里的掩护,让这部书中的孩子活了下来。四岁与九岁,两书所记不同。
此后“穆宗即位,养永兴宫”。长大以后,“即长,穆宗酗酒怠政。帝一日与韩匡嗣语及时事,耶律贤适止之。帝悟,不复言。”《辽史》为贤适立传时说得更透:“景宗在藩邸,常与韩匡嗣、女里等游,言或刺讥,贤适劝以宜早疏绝,由是穆宗终不见疑,贤适之力也。”
应历十九年二月,机会来了:“己巳,穆宗遇弑,帝率飞龙使女里、侍中萧思温、南院枢密使高勋率甲骑千人驰赴。黎明,至行在,哭之恸。群臣劝进,遂即皇帝位于柩前。”贤和女里、思温、高勋等一同赶往行在,群臣劝进后在柩前即位。乾亨四年崩时“年三十五,在位十三年”;统和元年“上尊谥孝成皇帝,庙号景宗”。至于他的病,《契丹国志》说得直白:即位后“婴风疾,多不视朝”;又说“帝藏积薪中,因此婴疾”——把病根追到柴堆那一夜,是《契丹国志》的看法。
本节依据:《辽史》卷8 · 景宗纪上;《辽史》卷9 · 景宗纪下;《契丹国志》卷6 · 景宗孝成皇帝;《契丹国志》卷13 · 后妃传(景宗萧皇后)
相知于藩邸,任用在朝廷
卷9卷末赞语给这十三年定了调:“保宁而来,人人望治。以景宗之资,任人不疑,信赏必罚,若可与有为也。”《辽史》卷79的论赞也说“景宗之世,人望中兴”,原因在“群臣多贤,左右弼谐之力”。中兴评价与群臣的具体工作相联,不只是在庙号里寻意义。
最先驰赴行在的两个人得到回报:保宁元年三月,“三月丙戌,入上京,以萧思温为北院枢密使”,“己亥,南院枢密使高勋封秦王”。高勋是汉人,《辽史》本传:“高勋,字鼎臣,晋北平王信韬之子”,会同九年“与杜重威来降”。
另一位是韩匡嗣。《辽史》本传:“初,景宗在藩邸,善匡嗣。即位,拜上京留守。顷之,王燕,改南京留守。保宁末,以留守摄枢密使。”这些任命把旧日相知变成统治工作。他父亲韩知古来路更苦:“太祖平蓟时,知古六岁,为淳钦皇后兄欲稳所得”,随嫁入宫后“未得省见”,失意到“挺身逃庸保,以供资用”。
韩氏父子相互提携,也留下医术与政治相接的记录。《辽史》记:“匡嗣以善医,直长乐宫,皇后视之犹子”。匡嗣的医术使他进入长乐宫并受皇后亲爱;靠这层身份“其子匡嗣得亲近太祖,因间言”,太祖才召见韩知古,“贤之,命参谋议”,此后“总知汉儿司事,兼主诸国礼仪”,官至中书令,“天显中卒,为佐命功臣之一”。父子相互提携,到景宗朝第三代登场:本传列匡嗣“五子:德源,德让,后赐名隆运,德威,德崇,德凝”,乾亨三年十二月,“以辽兴军节度使韩德让为南院枢密使”。
萧思温的女儿也进入了权力中心。《辽史·后妃传》:“景宗睿智皇后萧氏,讳绰,小字燕燕,北府宰相思温女。”思温看诸女扫地,独她干净,喜曰:“此女必能成家。”景宗即位,“选为贵妃。寻册为皇后,生圣宗”。她后来承担的国政,比这段择后的家庭故事更为广阔。
本节依据:《辽史》卷9 · 景宗纪下;《辽史》卷79 · 耶律贤适、郭袭等传;《辽史》卷8 · 景宗纪上;《辽史》卷85 · 高勋传;《辽史》卷74 · 韩知古、韩匡嗣传;《辽史》卷71 · 后妃传(景宗睿智皇后萧氏);《契丹国志》卷6 · 景宗孝成皇帝
追封皇帝的账,算在哪一朝
李胡的追谥不在景宗朝。《辽史》记他统和年间被追谥钦顺皇帝,到兴宗重熙二十一年才改谥章肃;不能把“章肃皇帝”当作景宗安抚宗室时的任命。
景宗朝实际做的事,本纪记得具体。保宁元年四月:“进封太平王罨撒葛为齐王,改封赵王喜隐为宋王,封隆先为平王,稍为吴王,道隐为蜀王,必摄为越王,敌烈为冀王,宛为卫王。”二年四月,“幸东京,致奠于让国皇帝及世宗庙”——让国皇帝即耶律倍,他“世宗即位,谥让国皇帝”,四年三月,又把新薨的齐王罨撒葛“追册为皇太叔”。
倍一支已有让国皇帝,德光本就是太宗,李胡一支则要等圣宗朝才补上帝号。三支并非景宗同时凑成。景宗封诸王也没有终结内争:乾亨二年喜隐复谋反被囚祖州,四年被赐死。
郭袭的谏疏
郭袭认为景宗游猎更甚于往日,决意上书。《辽史》虽不知其郡人,却评他性端介、识治体。景宗即位后召见他,答对称旨,拜南院枢密使,又加兼政事令,因而能从辅政者的位置提出这份谏疏。
他以帝数游猎,上书谏。疏中先讲典故:“昔唐高祖好猎,苏世长言不满十旬未足为乐,高祖即日罢,史称其美。”接着转向本朝:“穆宗逞无厌之欲,不恤国事,天下愁怨。陛下继统,海内翕然望中兴之治。”再往下是分量最重的一问:“况南有强敌,伺隙而动,闻之得无生心乎?伏望陛下节从禽酣饮之乐,为生灵社稷计,则有无疆之休。”苏世长的原话,在《新唐书》中是一句反讽:高祖问今日畋猎快乐吗,他答废万机、事游猎,未满十旬,还算不上快乐。高祖变色,又笑问狂态是否发作,世长答为自己计则狂,为陛下计则忠。这不是建国未满十年的劝词,也不是一听便始终罢猎的完整记录。
景宗“上览而称善”,并赐郭袭协赞功臣、拜武定军节度使。但《景宗纪》赞语另说“善郭袭之谏,纳而不用”。称赞谏官与真正节制游猎,是两件可以分开的事;好听的回答还没有变成持久的行动。
屋质的善终
保宁八年(976),耶律斜轸由西南面招讨使任北院大王。休哥任北院大王则在乾亨二年(980)正月,同年十二月拜于越,已在高梁河和瓦桥关之后。两位将领均在景宗朝取得重要职位,却不能把休哥的任命提前成保宁二年。
耶律屋质善终。卷8在保宁五年下记:“五月癸亥,于越屋质薨,辍朝三日。”本传:“五年五月薨,年五十七。帝痛悼,辍朝三日。后道宗诏上京立祠祭享,树碑以纪其功云。”
屋质的判断力在横渡、火神淀两次危机中显出分量;察割乱中易紫衣脱险,又召诸王、动员军士,他选择的是组织讨乱、拥立新君。善终可以从他的政治表现来评价,却不能将换衣就解释为皇位曾唾手可得而主动不要。
稻田与“朕”字
高勋在穆宗应历初已由上京留守移任南京,景宗969年又以定策功进封他为秦王。高勋的故事最曲折。《辽史》本传:“保宁中,以南京郊内多隙地,请疏畦种稻,帝欲从之。”这是一项开发南京郊地的请求。跳出来反对的是林牙耶律昆:“高勋此奏,必有异志。果令种稻,引水为畦,设以京叛,官军何自而入?”他担忧的是若有叛乱,引水为田会阻挡官军进入。结果:“帝疑之,不纳。”
拒绝种稻的请求,并未结束高勋的政治生涯。《高勋传》还记他以毒药馈驸马萧啜里而流铜州,后来因谋害萧思温而被诛,家产赐思温家。编年要分别看:《景宗纪》记思温970年被盗杀、高勋978年被诛,《女里传》又记查案时发现杀思温的贼书。不能由传记连续叙写,就推成高勋978年再去杀已经死去的思温。
国政另一端,萧绰的决策分量不断增加。萧绰的担子有多重,《契丹国志》说得直白:景宗“自幼得疾,沉疴连年”,“体惫不能亲跨马”,于是“国事皆燕燕决之”,“大诛罚,大征讨,蕃汉诸臣集众共议,皇后裁决,报之知帝而已”。这部书把她在重大诛罚、征讨中的裁决写得特别突出。
萧绰称“朕”的制度语境,落在史馆的书写规则。《辽史》卷8保宁八年记:“二月壬寅,谕史馆学士,书皇后言亦称‘朕’暨‘予’,著为定式。”——这是对史馆的诏谕:今后记录,皇后的话也写成像皇帝一样称“朕”称“予”,定为制度。乾亨四年九月,景宗崩于焦山行在,“遗诏梁王隆绪嗣位,军国大事听皇后命”。夫妻共治十来年,最后落在一句遗诏上。
本节依据:《辽史》卷85 · 高勋传;《辽史》卷79 · 耶律贤适、郭袭等传;《辽史》卷71 · 后妃传(景宗睿智皇后萧氏);《契丹国志》卷6 · 景宗孝成皇帝;《辽史》卷8 · 景宗纪上;《辽史》卷9 · 景宗纪下
阅读依据
- 《辽史》卷8 · 景宗纪上 ↗
世宗第二子、察割之乱帝甫四岁、养永兴宫、贤适止之;保宁元年即位与封拜(萧思温北院枢密使、高勋封秦王、进封诸王)、致奠让国皇帝及世宗庙、追册罨撒葛皇太叔、五年屋质薨辍朝三日、八年二月“书皇后言亦称‘朕’暨‘予’,著为定式”。
- 《辽史》卷9 · 景宗纪下 ↗
赞曰“保宁而来,人人望治”,卷末又谓“善郭袭之谏,纳而不用”;乾亨二年喜隐复谋反、四年赐喜隐死;乾亨三年十二月韩德让为南院枢密使;四年崩年三十五在位十三年、“军国大事听皇后命”。
- 《辽史》卷71 · 后妃传(景宗睿智皇后萧氏) ↗
北府宰相思温女、“此女必能成家”、选为贵妃寻册为皇后;景宗崩尊为皇太后摄国政,与斜轸、德让参决大政。
- 《辽史》卷72 · 宗室传(义宗倍、章肃皇帝李胡) ↗
倍“世宗即位,谥让国皇帝”;李胡“统和中,追谥钦顺皇帝。重熙二十一年,更谥章肃”——景宗朝无追封李胡之事,据此校正节目。
- 《辽史》卷74 · 韩知古、韩匡嗣传 ↗
知古六岁为欲稳所得、逃庸保、总知汉儿司事、佐命功臣;匡嗣善医直长乐宫“皇后视之犹子”、景宗藩邸相善、上京留守王燕改南京留守;五子德让后赐名隆运。
- 《辽史》卷77 · 耶律屋质传 ↗
察割之乱夜“衣紫者不可失”、屋质“乃易衣而出”;保宁五年五月薨年五十七、帝痛悼辍朝三日、道宗诏立祠树碑。
- 《辽史》卷79 · 耶律贤适、郭袭等传 ↗
贤适劝景宗疏绝刺讥之游“由是穆宗终不见疑”;郭袭“不知何郡人”、谏猎疏全文、“上览而称善,赐协赞功臣”;论曰“景宗之世,人望中兴”。
- 《辽史》卷85 · 高勋传 ↗
晋北平王信韬之子、会同九年降辽、定策进王秦;请疏畦种稻与耶律昆“设以京叛,官军何自而入”、帝疑不纳;后毒馈驸马流铜州、谋害萧思温诏狱诛之。
- 《契丹国志》卷6 · 景宗孝成皇帝 ↗
火神淀“帝时年九岁,御厨尚食刘解里以毡束之,藏于积薪中”(与《辽史》四岁异);即位“婴风疾,多不视朝”、“自幼得疾,沉疴连年”;萧守兴尚书令魏王、每朝命坐议国事;“皇后裁决,报之知帝而已”。
- 《契丹国志》卷13 · 后妃传(景宗萧皇后) ↗
“帝藏积薪中,因此婴疾;及即位,国事皆燕燕决之”;甄氏传“生六子,长曰明记,后即位为景宗”——景宗身世长次两说的异文所本。
- 《新唐书》卷103·苏世长传 ↗
独立亲读泾阳畋乐反讽不满十旬、高祖变色问狂态、为陛下计忠及后来武功猎不纳谏;不是建国不满十年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藏在柴堆里的孩子:辽02 · P087–P096;辽02 · P097–P097
- 相知于藩邸,任用在朝廷:辽02 · P097–P103
- 追封皇帝的账,算在哪一朝:辽02 · P104–P106
- 郭袭的谏疏:辽02 · P107–P111
- 屋质的善终:辽02 · P112–P116
- 稻田与“朕”字:辽02 · P117–P12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