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宗的两位母亲

兴宗耶律宗真由齐天皇后菩萨哥养大。菩萨哥是承天太后萧绰弟弟隗因的女儿，十二岁入宫，才貌出众；统和十九年册为皇后。她生过两个皇子，却都早夭，后来把宫人耨斤所生的宗真养为自己的儿子。

宗真的生母萧耨斤，是淳钦皇后述律平之弟阿古只的五世孙。《辽史》用“黝面狠视”写她的容貌神态。这个简短记载无法解释圣宗为何宠幸她，更不能作为性格或遗传的证据。

《辽史》还收录两则祥瑞：她的母亲梦见金柱擎天，别人登不上去，耨斤却带仆从一起登顶；耨斤拂扫承天太后床榻时，得到金鸡吞下，肤色变得光泽，太后预言她会生下非凡之子。这是史书保存的传说。宗真和弟弟重元的出生是真实宫廷关系，金鸡与登天之梦则不宜当成可验证的经历。

菩萨哥的才华并不只在仪态。《辽史》说她把草茎排成殿庑车乘的形样，交给工匠按样制作。她善音律；《契丹国志》还说她善琵琶。宫廷里，手艺、音乐与母子亲情相伴，也成为敌对者下手的材料。

《契丹国志》记耨斤屡向圣宗指称皇后与琵琶工燕文显、李睦文有私情，圣宗不信。后来有人写番书投入皇帝寝帐，圣宗认定是元妃所为，命人烧掉。这是该书记载的诬谤事件，不构成皇后确有私情的证据。

1031年圣宗去世。《契丹国志》记遗命立齐天为皇太后、顺圣元妃为太妃，耨斤匿去遗命而自立太后。《辽史》后妃传没有匿诏细节，却明记她自立摄政。两书都把接下来的诬案与生母夺权连在一起。

耨斤使人诬告齐天与萧浞卜、萧匹敌谋乱，将皇后移往上京。《辽史》记兴宗劝母亲：皇后侍奉先帝四十年、没有亲生子嗣，如今已经年老，何必加害？耨斤却担心留她就是后患。兴宗没有保住养母。

重熙元年春（1032），耨斤趁皇帝春猎遣人行弑。齐天请求先沐浴再死，获得许可；待兴宗派出的使者返回，她已死去，年五十。沐浴这一笔使她的最后时刻格外清楚，史文没有更衣梳妆的详细描写。

耨斤追封祖、父，把诸弟都封王。《契丹国志》还记她提拔家奴、清算功臣，并以“淫虐肆行，刑政弛紊”概括摄政时期。《辽史》论赞的判断同样严厉：“钦哀狠桀，贼杀嫡后，而兴宗不能防闲其母，惜哉！”责难既指向生母，也落在未能阻止她的皇帝。

母子冲突在一场赏赐中爆开。《契丹国志》记兴宗把上等酒与银带赐给乐工，太后鞭打乐工孟五哥。兴宗得知内品高庆郎告密，使人杀了高庆郎。太后交给官吏审问，案情竟牵连皇帝。兴宗愤问：“我贵为天子，而与囚同答状耶？”这里的银物是银带，受赏的是乐工，并非猎后随从得到银餐具。

《辽史》记重熙三年（1034），耨斤召诸弟商议改立少子重元，重元却把事情告知兄长。兴宗收回太后符玺，把她迁到庆州七括宫，结束摄政。

《契丹国志》把废后记在重熙二年，并留下行动细节：喜孙、刘三等召集五百余人，皇帝立马行宫东二里的小山，喜孙等进入太后宫，驱她上黄布车送往庆州。诸舅被分兵捕获，或死或徙，余党遭诛。年份应保留两书差异，不能把这些记载改成皇帝亲率五百人冲入宫中、只罢官而无人遇害。

《辽史》记重熙六年（1037）秋，兴宗后悔，亲自驾车迎回母亲，此后侍养益加孝谨。

《契丹国志》把迎回记在重熙八年，写皇帝听僧人讲《报恩经》而感悟，把太后安置在中京门外，择日相见。它还留下一句冷峻的细节：出入驻营，母子常相去十数里，暗中为变故作准备。表面和解与实际戒备，在同一条记载里并存。

1055年兴宗去世，《辽史》记年四十。耨斤却“殊无戚容”。见儿媳崇圣皇后按礼悲泣，她说：“汝年尚幼，何哀痛如是！”这句灵前的话，与兴宗迎母时的孝谨形成刺眼的对照。

从菩萨哥的沐浴赴死，到生母被废又被迎回，宗真始终在亲情、皇权和外戚之间挣扎。把耨斤称为无情的权力人物，是对这些行动的评价；仅凭相貌、婚姻关系或一句话，不能作医学或遗传诊断。辽朝也并未在她摄政后立即衰亡，兴宗亲政后的政务与战争仍须分别考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