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广的诗:长城、江月与后人的评断
帝王的自我书写,百姓承受的代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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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与炀,都是身后写下的名字
杨广没有在生前自称‘明皇帝’。618年,他在江都遇害之后,洛阳拥立的杨侗追谥他为明皇帝,庙号世祖;同年,唐高祖李渊又追谥他为炀皇帝。一个仍以隋朝为正统的朝廷,一个已经代隋而起的新朝,为同一位死者留下了不同的名号。
这些名字会影响后人进入故事时的第一眼,却不能代替故事本身。读到炀帝的恶政,不必把每一首诗都判成劣作;读到杨广的好诗,也不能因此认定他的政治失败只是世人不懂才华。文才、志向和治国的结果,需要分别考察。
尤须留意诗作的时间。传世诗集确实收录了他的边塞诗和两首《春江花月夜》,但仅凭一首雄健、一首柔婉,无法排出从少年壮志到晚年颓丧的完整年谱。同一个人原本就可能在不同题材中使用不同的声调。
横漠筑长城:皇帝怎样解释自己的远行
《饮马长城窟行》的开头并不复杂:秋风吹起,车驾远行,忽然用一句‘万里何所行’把问题交到读者面前。紧接着的‘横漠筑长城’,将漫长旅程化成了明确的帝王事业。诗里不是独自出塞的旅人,而是可以调动车骑、军队和工役的统治者。
中间写山川出没、金鼓进止、烽火升起,最后又写单于朝谒、收兵振旅、向祖庙告成功。军事行动、边疆秩序与祖先的认可,被安排在同一条叙事中。‘树兹万世策,安此亿兆生’更直接说出作者为行动提出的理由:这不是只为眼前,而是要留下一项能安定众生的长久事业。
这样的声调可以同北巡史事相对照。《隋书》记607年杨广北巡,接受启民可汗朝见,随后大规模征发丁男筑长城;608年又有北行与修筑长城之役。但诗集题注不足以把这首诗钉在某一天,更不能把诗中的理想秩序全当成已经实现的事实。
这个乐府旧题还容得下另一种声音。陈琳的同题作品写长城下的死人骸骨,也写夫妻间的忧惧。一个题目,可以从皇帝的功业写起,也可以从服役者的身体写起。杨广所选择的视角因此更加清楚:他让读者先看见远略、军容和告成,而那些被征发的人,要到史书与别人的作品中继续寻找。
隋·杨广;据《全隋诗》卷三,与《乐府诗集》卷三十八对读
肃肃秋风起,悠悠行万里。
万里何所行,横漠筑长城。
树兹万世策,安此亿兆生。
借问长城候,单于入朝谒。
饮至告言旋,功归清庙前。
秋风中行走万里,所为的是越过沙漠修筑长城。诗人把它说成安定众生的长久之策,又写单于来朝、凯旋告庙;所选诗句并非原诗连续的五联。
江面不动,月与星却在流动
提起《春江花月夜》,人们更熟悉张若虚的长篇,但这个曲题早于张若虚,也早于杨广。《乐府诗集》将它系于陈后主所制曲题,随后收录不同作者的作品。杨广的两首短诗,是这条文学传统中的一段。
第一首先放下两幅静景:暮江平静,春花盛开。后两句只换了两个动作,整片天空便进入水中:流波把月影送走,潮水把星光带来。‘将’与‘带’让江水成为动作的承担者,星月仿佛可以随着水势往返。四句很短,景物却有了远近与流动。
这里当然能读出细腻的观察与经营文字的能力。但江面写得宁静,并不等于创作那天政局已经败坏;诗里没有交代具体年、月、地。把这首诗简单安放在江都末日之前,再由月色推断作者已经放弃天下,会让读者把后来发生的结局误认成诗中已有的日期。
隋·杨广
暮江平不动,春花满正开。
流波将月去,潮水带星来。
傍晚的江面平静,春花正在盛放;流水送走月影,涌来的潮水又像带来了星光。
汉水游女与湘川二妃
第二首从夜露、花气和潭中月色写起,末尾忽然出现水边的女子。汉水的游女与湘川的二妃,使眼前夜景通向了更古老的故事。它们给诗增添的是神异与相遇的意味。
江汉神女的传说中,《列仙传》记郑交甫在水边遇到二女,得到她们解下的佩饰;走出不远,佩饰不见,回头再找,二女也已消失。湘川二妃则使人想到娥皇、女英。《列女传》将她们写作尧的两个女儿、舜的妻子,又叙述舜死之后二妃与江湘相连的传说。不同典故有不同来路,不必合成一次杨广亲历的艳遇。
诗中用到神女,不能直接证明作者在现实中做过哪件宫廷之事,更不足以单凭两句就宣布他后来被杀是应得的结局。批评皇帝有的是具体政令、战争与处置人物的证据;保留这一层区别,才能既读懂诗的美,也不让文学典故替真实的人承担罪名。
隋·杨广;“漾”在《全隋诗》所录作“瀁”
夜露含花气,春潭漾月晖。
汉水逢游女,湘川值两妃。
夜露带着花香,春潭荡漾月光;汉水仿佛可遇游女,湘川仿佛可逢二妃。末联借水边神女的文学传统展开想象。
诏令里的百姓,与道路上的百姓
杨广以什么理由调动如此多的人力?仅说他从未想到百姓,会漏掉他向天下公开说过的话。《营东京诏》提出‘非天下以奉一人,乃一人以主天下也’,又说‘民惟国本,本固邦宁’,最后要求营建务从节俭。至少在皇帝名义发布的诏令中,百姓并没有消失。
问题在于,宣告的原则如何落实。《隋书》记605年开通济渠,征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人;北巡之后的长城工程也有大规模征役。诗中的‘安此亿兆生’,落到现实中,需要回答工期、粮食、道路与人的承受能力。诏令称爱民,不能自动证明征发没有伤民;工程后来有用,也不能自动证明当年的组织方式合理。
612年第一次大举征高句丽,史书记出征军士一百一十三万余,号称二百万,另有庞大的转运人力。这是史书留下的规模记载,不能当成现代普查一般精确,却足以显示动员之大。征伐诏书提出了边境、朝贡与问罪等理由;把这些一概缩成只想听一句‘我服了’,解释会比留下来的政治语言更单一。
战场上的困难还有具体制度。《隋书》说诸将不能自行处置,须待皇帝指示,高句丽守军利用请降与再战周旋,隋军因此失去时机。皇帝把决定集中在自己手中,却未必能及时解决前线问题。比起拿不同朝代的战争简单排一个疯狂程度的名次,这种可追踪的决策与后果,更能说明才华和雄心为什么不足以保证成功。
林邑与流求的远征,又提供两组更具体的理由。《隋书·林邑传》把出兵接在贡使断绝、臣下谈及奇宝之后,刘方受命始于杨坚晚年;《流求传》则写杨广从海上异象听说岛屿,命人寻访,接着要求服从,最后遣军攻击。寻找远方、索取珍物与要求对方接受朝廷号令,在记载中都有位置。它们不能被压成一句皇帝闲得无事,也不能全由杨广的诗意雄心倒推出来。
本节依据:《营东京诏》;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;《隋书》卷四·炀帝纪下;《隋书》卷八十一·流求传;《隋书》卷八十二·林邑传
镜中的头颈,殿上的争论
到了江都,《资治通鉴》记下一个令人难忘的动作:杨广举镜自照,对萧后说,‘好头颈,谁当斫之?’萧后惊问,他又以贵贱苦乐会相互更替作答。这段记述让人感到不安、逞强或自嘲,但它毕竟是史书保存的一则言行,不能由此测出他每一刻的真实心情。
同一卷里,镜子之外还有朝议。杨广想以丹阳为都,保据江东。李才反对,请求回长安;李桐客指出江东供奉天子与大军的负担,反被弹劾为毁谤朝政。群臣继而赞同皇帝,营建丹阳宫的命令便发了下去。这里仍有计划、有分歧,也有把坏消息挡在决策之外的力量。
唐人修《隋书》,以‘恃才矜己’概括他,并把屡兴战争、土木不息同败亡相连。这是史家的评断,有它所据的事例,也有新朝回看旧朝的立场。我们可以沿着事例继续判断,却不必把一个人简化成全无才智,或者反过来认定有才智就意味着始终清醒、只差一点运气。
更难回答的是私人内心:他在宫殿里究竟欣赏建筑细节,还是只享受宏大的感觉;他的欲望又有多少来自出身、天性或成长经历。现有诗句与这些政事记录,都不足以给出唯一答案。能看得更清楚的,是他怎样行使权力,以及别人怎样承受这些决定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五;《隋书》卷四·炀帝纪下
一条河的功用,不能替所有代价结账
杨广死后,河道仍在后人的生活中发挥作用,评价也没有就此停止。晚唐皮日休写《汴河怀古》,没有把河本身当作亡国的唯一罪魁。他先写千里通波为后来人所赖,再把水殿龙舟放回帝王的责任之中。
这首诗最有力量的地方,是它没有逼读者只能在赞美工程与批评皇帝之间选一边。承认交通设施的后续价值,不必抹去征役与奢游;追问隋亡的代价,也不必假装河道从未给后来人带来便利。
但皮日休写的是后世怀古诗,‘若无’是一种设问,不是已经发生的另一段历史。它提醒我们把功用与责任同时放在眼前,不能用来证明如果杨广再多活几年,一切就必然会好起来。至于‘怀才不遇’,拥有最高权力、能决定如此大规模征发的君主,也不能只用失意文人的处境来说明。
唐·皮日休
尽道隋亡为此河,至今千里赖通波。
若无水殿龙舟事,共禹论功不较多。
人们都说隋朝因这条河而亡,后人却仍依赖它连通千里;倘若没有水殿龙舟的奢游,说起治水之功,本可与大禹相提并论。诗以假设发问,同时保留功用与过失。
本节依据:皮日休《汴河怀古》其二;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
改了国号之后,普通人的日子还要继续
从南北长期分立走到隋朝统一,再走到大业末年的征辽、逃亡与地方割据,史书中不断更换的是皇帝、将领和年号,活下来的人却还要吃饭、迁徙、抚养家人。可以理解读者会由此想到失望与疲惫,但我们没有一份能证明所有人都已绝望、或者所有人都同样期待新朝的记录。
唐朝建立,也不是天下立即停战。618年的《通鉴》仍写着各地争夺与天下未定。就在新朝初立之时,孙伏伽上表提醒李渊:隋朝拒绝听过失,上下相蒙,终于败亡;如今应当让下面的意见能够传达。这是一名进谏者留下的具体警惕,比替全体百姓写一段相同的内心独白,更能让我们听见易代之际的声音。
更晚的读者中,元代张养浩在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里望见宫阙化土,最后写下‘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’。这是元人的散曲,不是杨广的诗,也不是隋末百姓留下的口述。它可以成为回看这段历史的一种感受,却不能替代对每一次征发、战争和安定时期的具体辨认。
把目光从帝王的成败移开一点,和平的可贵便不只在盛世的赞词里。一个家庭是否要再次离开田地,一个运粮者是否能够回家,一场战事结束之后是否还会立刻接上另一场,这些才是普通生活要面对的问题。唐代后来曾有较安定的时期,但整个王朝并非从此没有战争;珍惜安定,也不需要先把历史写成永远停止动荡的结局。
阅读依据
- 《全隋诗》卷三·炀帝 ↗
核《饮马长城窟行》及两首《春江花月夜》文本;结合乐府诗集校读电子录文,未据题材强定两首春江诗为晚年作品。
- 《乐府诗集》卷三十八·饮马长城窟行 ↗
同题收陈琳与隋炀帝等作品;据以比较征人叙述与帝王功业叙述。诗中字句另与全隋诗对读。
- 《乐府诗集》卷四十七·春江花月夜 ↗
曲题说明与隋炀帝二首、张若虚作品分别列出;不将同题当同作,也不从编次推定创作年。
- 《列仙传》·江妃二女 ↗
郑交甫于江汉遇二女、得佩而旋失的传说,只作为汉水神女文学传统说明。
- 《列女传》卷一·有虞二妃 ↗
娥皇、女英及江湘传说的文本来源,非杨广亲历记录。
- 《营东京诏》 ↗
以皇帝名义发布的营建理由与民本、节俭措辞;不据诏令自述认定实际工程已经节俭。
- 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 ↗
605年通济渠征役、607及608年北巡与长城工程。征发数量按史书记载表述。
- 《隋书》卷四·炀帝纪下 ↗
612年征辽诏、兵力记数、诸将须待指示,以及篇末恃才矜己与征役论断。区分史事与史臣评价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五 ↗
江都照镜与丹阳朝议、杨侗追谥明皇帝,及618年天下未定、孙伏伽上表。
- 《旧唐书》卷一·高祖本纪 ↗
武德元年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;与洛阳朝廷的追谥分开。
- 皮日休《汴河怀古》其二 ↗
晚唐后评,文本另见《御定全唐诗》卷六百十五;不误署杜牧,不将若无的设问当已发生的事实。
- 张养浩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 ↗
元代散曲中的兴亡与百姓之苦;作为后世阅读视角,不作隋代人物心理的同时代证据。
- 《隋书》卷八十二·林邑传 ↗
亲读贡使断绝、奇宝、仁寿末遣刘方与梵志复地条,区分杨坚启动和杨广时推进,不取史家泛论代替每次战争原因。
- 《隋书》卷八十一·流求传 ↗
亲读海上寻访、语言不通、再使不从及610年前后遣军条;不以古流求名称确定现代地望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明与炀,都是身后写下的名字:隋(下) · P173–P178
- 横漠筑长城:皇帝怎样解释自己的远行:隋(下) · P174–P175;隋(下) · P178–P178;隋(中) · P211–P211;隋(中) · P215–P215
- 江面不动,月与星却在流动:隋(下) · P176–P178
- 汉水游女与湘川二妃:隋(下) · P176–P177;隋(下) · P183–P183
- 诏令里的百姓,与道路上的百姓:隋(下) · P179–P182;隋(下) · P184–P184;隋(下) · P188–P188;隋(中) · P212–P212
- 镜中的头颈,殿上的争论:隋(下) · P183–P187;隋(中) · P213–P215
- 一条河的功用,不能替所有代价结账:隋(下) · P188–P188
- 改了国号之后,普通人的日子还要继续:隋(下) · P194–P20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