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元帝：长城以北，黄河以南

409年即位的拓跋嗣，后来被称为明元帝，庙号太宗。在位十四年间，他恢复任用道武帝晚年被罢归的公卿，令长孙嵩、安同处理民讼，也重视经史之学。燕凤已经历代国与北魏初建，到明元朝仍与崔玄伯等人入讲经传、参与政议；把他只看作占卜者，会漏掉这些具体职任。

此时不能把黄河以北全涂成北魏。后秦、夏、北燕、北凉等政权仍先后占据不同地区，魏在北方的整合尚未完成。南边也有明确的时间次序：拓跋嗣即位时是东晋，420年刘裕建宋，都建康；宋、齐、梁、陈是后来相继出现的朝代，并非同时并列的四国。

柔然是魏北边的重要对手，却也不是匈奴消失、鲜卑消失之后才轮流登场的新名字。《魏书》所记的柔然，与鲜卑政权及高车诸部长期同时活动。北边的袭扰、东面的北燕、南面的晋宋，都在争取魏廷的兵力和注意。

410年正月，拓跋嗣命长孙嵩等北伐。到了五月，军队从大漠返回，柔然却追上来，把他们围在牛川。北上出征和安全归来并不是同一件事；长途行军的后半程，同样可能变成危机。

拓跋嗣亲自率军北进。按《魏书·太宗纪》，柔然听说魏帝来援，便撤走，皇帝随后到了参合陂，讲武教战，七月还朝。这里记的是援军解除围困，并没有留下皇帝在牛川亲手杀敌、打完一场决战的过程。

此后的北边战事也并非次次只有捷报。《蠕蠕传》写，大檀入塞，明元帝亲讨，使奚斤等追击，魏军却遇到寒雪，冻死或冻伤掉指的人被记作十之二三。柔然撤退以后，追兵仍要面对天气、粮食和距离。能把对手赶走，不等于能随时追上，更不等于北边从此可以不管。

423年正月，柔然又来犯塞。二月，魏在长川之南筑长城，自赤城西至五原，史书记为二千余里，并沿线配置戍卫。墙、驻军与出塞作战共同承担防守，不能把筑墙理解成从此只要挡住对手，皇帝便可安心转身南下。工程进行时，河南的战争已经打响。

后来著名的六镇，从西向东通常列为沃野、怀朔、武川、抚冥、柔玄、怀荒，分布在今内蒙古中西部至河北北部一线，承担北边防御、拱卫平城等任务。但423年的筑城记载只说配置戍卫，没有列出这六个镇，更没有说它们在当年同时建成。长城的营筑与军镇体系的陆续形成，应当分开认识。

军镇也不是地图上的六个点。那里既要驻兵，又要安置人口、供应粮畜，防线能否运转，取决于住在其中的人。一个世纪后，六镇地区的动乱会改变北魏政局；那是后来的社会与政治变化，不能用它倒推明元帝已经安排好一整套不会改变的边防制度。

魏与南方的接触，并不始于这次南征。416年刘裕伐后秦时，晋军已经进入滑台，原来的魏守将弃城北渡，双方也曾沿黄河交战。到422年，刘裕去世、刘义符继位，拓跋嗣认为夺取洛阳、虎牢、滑台的机会来了。

崔浩反对立刻进兵。他既谈乘丧用兵有损声名，也判断刘裕的旧臣尚未分裂，外兵压境可能使他们合力抵抗。拓跋嗣则拿刘裕乘姚兴死后伐秦来反问。崔浩指出，当年秦室诸子已经争斗，眼下宋国情形不同。魏廷怎样谈道义，与怎样判断敌国是否有隙，出现在同一场争论里；不能只用皇帝自认正统、想统一天下解释这次出兵。

拓跋嗣没有接受缓兵之议，命奚斤、周几、公孙表等南下。出征前还有另一场争论：先攻城，还是先分兵占据周围地区、断绝城中南援？奚斤、公孙表主张攻城，崔浩担心久攻不下会挫伤锐气。最终，魏军渡河，先围滑台。

奚斤攻滑台一时未克，请求增兵。拓跋嗣发怒，亲率诸部军队南行，给前锋声援。422年十一月，奚斤等急攻取城，宋东郡太守王景度逃走；魏随即任命兖州刺史镇守滑台。皇帝的南行改变了战场压力，但滑台不是他一到城下、守军便凭空消失的一幕。

战线继而分开。魏军取得洛阳，奚斤围攻虎牢，叔孙建等渡河进入青、兖。虎牢守将毛德祖坚持抵抗，城里掘地道袭击围军，魏军则不断增兵。423年春，拓跋嗣到成皋督攻，截断城中汲水的道路；围军后来又掘地道泄去井水，饥渴与疫病终于压垮守城的人。闰四月，虎牢陷落，毛德祖被俘。魏方也有大批士卒病死，史书记为十之二三。

青州方向却没有同样的结果。叔孙建围攻东阳，竺夔、垣苗守城，檀道济等赶来救援。天气转热，魏军疫病严重，叔孙建烧营退去。所以，进入青州、攻取沿途郡县，不能说成整个青州已归北魏；魏设置某州刺史，也不等于尽有该州。

这场战争扩大了魏在黄河南面的控制，滑台、洛阳、虎牢成为往后反复争夺的据点。河流仍影响运兵、渡军与补给，城池也各有守军，宋魏之间不会因为跨过黄河，就只剩下一条长江。领土的变化很大，离占领整个南方却仍很远。

拓跋焘是拓跋嗣的长子，生于408年。祖父拓跋珪当时还在。《魏书·世祖纪》记他体貌异常，祖父欣喜，说能完成自己事业的必是这个孩子。这是史书为后来太武帝保存的幼年叙述，不能把体貌异常解作出生体重，也不能从赞孙一句话，断定祖父不满意儿子。

422年，明元帝已经患病。《太宗纪》与《资治通鉴》记他服寒食散，药发多年，处理政务日益吃力；这些是文献留下的说法，不能再简单改成因战事操劳而患病。崔浩建议及早确定继承人，使他在大臣辅佐下实际处理军国事务，免得君主突然去世时再争位。

拓跋焘四月受封泰平王，五月开始监国。《资治通鉴》明确写立为皇太子，并安排长孙嵩、奚斤、安同为左辅，崔浩、穆观、丘堆为右弼。拓跋嗣退居西宫，观察儿子的决断，对前来请示的群臣，也让他们去请监国决定。继承安排因此有了实际的朝政经验和辅臣班底。

父亲南征时，拓跋焘还统军出镇塞上。后来太武帝的声望固然与战争相连，此刻却先要守住父亲离开后的北面。423年明元帝去世，他随即继位。这次交接较为平稳，并非只因少年天生聪慧、大臣自然拥戴，而是此前已经把执政、辅佐与军队指挥逐步交到他手上。

423年十一月，拓跋嗣死于西宫，史书记年三十二岁。遗诏把奚斤所获军实赐给大臣，从司徒长孙嵩以下直到士卒，按等差分给。这项赏赐确实及于士兵，但它指明了一批战利品，不能扩大为皇帝多年战争的一切所得都不入国库、全部散尽。

一个疆域扩大的国家，也不再只是拓跋宗室和最初的部众。《太宗纪》不断记录不同地区的流民、部落来附，以及人口迁徙与新郡县的治理；汉地居民、代北诸部与其他来归者，都要被编入不同的统治关系。这样的汇聚确实增加了人口与资源，也伴随着战争、迁徙和赋役，不是一句融合便可略过的过程。

明元帝留下的既有河南城池，也有仍须防守的北边。他重用经史之士、整理朝政、赈恤灾民，又不断巡行和用兵；在病中安排继承，使儿子得以接手这两面的事务。拓跋焘继位以后，会继续扩大战争，但那将发生在这些尚未解决的条件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