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嘎仙洞回望:鲜卑与拓跋的来路
一篇留在石壁上的祝文,把帝国与远方的祖先连在一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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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壁上的字,让一条记载有了落点
嘎仙洞位于今天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附近。它并不是1980年才第一次被人看见;那一年被发现并辨认的关键材料,是洞壁上的北魏刻石。此前,《魏书》里那座曾经刻下祝文的石室,仍等待与现实中的地点相互印证。
中国民族博物馆编写的《何以中华》记述,米文平等人自1979年起先后三次探测,1980年7月30日的第四次探查中终于发现祝文。从读到一条古籍记载,到辨认出石壁上的文字,中间隔着反复寻找。发现的重要性正在这里:一场有纪年的王朝祭祀,不再只有纸上的叙述。
刻石能够帮助确认北魏朝廷认作祖庭的地点。它不能独自回答所有鲜卑部落究竟来自哪里,也不能把数百年的迁徙压缩成从同一个洞穴出发的一条路线。追问这篇祝文,首先要分清鲜卑这个较大的称谓,与北魏皇室所属的拓跋这一支。
443年,皇帝派人向祖先报信
《魏书·乌洛侯传》把事情的起点写得很具体:太平真君四年,乌洛侯来朝,报告其国西北有北魏先帝旧墟,那里有一座石室,当地人常去祈请。拓跋焘于是派中书侍郎李敞前往告祭,并把祝文刻在石壁上。并非皇帝本人重走祖先的全部道路,而是使臣把王朝的礼仪带回它认定的祖地。
此时距离439年北魏灭北凉已经数年。刻文回望祖先,强调南迁、获得福佑和进入中原,再请求福祚传给子孙。它是在向祖先报答,也在向后人说明:如今取得的疆土和帝业,与先祖曾经走过的道路属于同一个故事。
祝文一面使用皇祖、皇妣、配天等礼仪语言,一面仍称祖先为可寒、可敦。同一块石头保存着两套可以并用的政治称呼。对拓跋朝廷来说,进入中原与追认北方祖先,并不需要抹掉其中的一面。
北魏太平真君四年刻文;据鄂伦春自治旗政府公布的释文节选,标点为今加。此处为祭文,非后人拟作。
聿来南迁,应受多福,光宅中原。
归以谢施,推以配天,子子孙孙,福禄永延。
编者释义:祖先南迁,后人承受福佑而居于中原;如今回来报答恩惠,以祖先配享于天,并祈愿子孙长久享有福禄。这是王朝表达感恩和正统的祭辞。
从东胡的余众,到不断扩大的鲜卑
从汉与匈奴的战争讲起,才能看清鲜卑逐渐壮大的背景。《后汉书·乌桓鲜卑列传》称鲜卑为东胡的一支,记其依鲜卑山而得名,并把它与乌桓相联系。这里保存的是古代史家的族源解释:冒顿击破东胡之后,各部流散迁徙,乌桓与鲜卑逐渐出现在不同的历史记载中。它并没有记载匈奴下令将东胡分配成这两个部落。
这部书还留下一个更能说明变化的细节:北匈奴失势、北单于逃走后,鲜卑迁入其地;留在当地的匈奴余众,史书以十余万落计,说他们也自号鲜卑。这个数字应保留为史书记数,但它显示,使用同一个名字的人,不必始终来自同一支祖先。部众的加入、归附与重新结盟,都可能改变这个名字所涵盖的范围。
因此,鲜卑、契丹、蒙古不能被讲成同一批人轮流更换招牌。不同阶段确有交流、吸收和重组,具体的人群和政治共同体却各有历史。也不能看一个人的长相,就断定他属于哪一支古代部落。理解这些名字,需要追踪人怎样迁徙、跟随谁、与谁结盟,而不是寻找一张永远不变的面孔。
为什么古书里还有别的来历
古籍中的答案并不整齐。《国语》晋语的相关文字有鲜卑与鲜牟的异文,旧注又把它解释为东夷之国。即使找到了这段文字,也还要回答:这里指的群体,能否与汉魏史籍中的鲜卑直接等同?同名和相近字形,不能自行补上中间相隔的时代与地域。
《史记》三家注的索隐还收录了把山戎与鲜卑相联系的旧说;另一说则把鲜卑与逃出塞外的秦代长城徒役联系起来,说他们依鲜卑山而居,因而得名。这些解释值得保留,却不能不经对读便代替《后汉书》的东胡叙述;把“鲜”“卑”拆成少而卑微,再倒推出整个群体的身世,也没有获得这些引文的支持。
考古材料也要经过这样的辨认。若说某类陶器证明一支人群由黄河流域迁来,就需要说明遗址、年代、器物组合及比较依据。仅仅听到陶器相似,尚不足以确定迁徙者的族称。这些问题没有解决时,保留不同说法及其证据限度,比替它们安排一条确定的血缘路线更接近我们实际知道的历史。
部落的名字,后来成了不同政权的名字
进入魏晋以后的故事,慕容、段、宇文、拓跋、秃发、乞伏等名字会不断出现。把它们放进东部、北部、西部的地理框架,有助于初读时辨认位置,但迁徙会改变分布,部落的政治归属也会改变。不能把这些标签当作贯穿所有时代的固定分区。
慕容氏建立的诸燕、乞伏氏的西秦、秃发氏的南凉,并不是一个鲜卑王朝的不同地名。吐谷浑又有从慕容部西迁的自身历史。到后来北魏崛起,它面对的已经是各有君主、军队和联盟关系的政权。追踪其中一支,并不能替代其余各支的经历。
小说中的慕容复把恢复大燕当作志愿,这能成为读史的入口,却不能倒过来替真实的诸燕安排同一个结局。不同燕国的兴亡跨越数代,有的败于北魏,有的终结于其他政权。宇文氏人物进入后世小说时,也要区分真实人物与演义塑造。接下来的北魏故事,将沿着拓跋这一支继续,而不是把所有鲜卑历史都归到它的皇位之下。
本节依据:安丽 · 从文物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——北魏王朝开国者鲜卑人的物质文化;《晋书》卷125 · 乞伏国仁、乾归等载记;《晋书》卷126 · 秃发乌孤等载记;《魏书》卷101 · 吐谷浑等传;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
走出山林的道路,怎样成为王朝记忆
《魏书·序纪》讲拓跋先世,写到推寅南迁大泽,又写献帝命子诘汾继续南移。道路山高谷深,众人一度想停下来;书中出现一头形似马、声如牛的神兽,走在前面引路,经历多年,终于抵达匈奴故地。神兽不能被当作实际向导,它却使艰险的迁徙在王朝叙事中有了受到护佑的方向。
这段记忆既有迁徙,也有帝王谱系和神异故事。它不是逐日行程簿,不能直接量出每一次停留的地点,更不能仅据它推算祖先当时的生活技能。序纪开头已经写到畜牧与射猎,不能据森林出身,便想象他们到草原后完全不会放牧。
人群移动可能牵涉生计、战争与权力关系,但这不等于森林必然困苦、草原必然富足,也不等于所有迁徙都出于同一个原因。443年的祝文告诉我们的,是已经建立王朝的后人怎样回望:把曲折的道路写成祖先的功业,把进入中原写成承受福佑的结果。
回到嘎仙洞,值得注视的便不只是一个出发地点。北魏留下了一次主动寻找祖先、祭告祖先并把记忆刻入石壁的行动。此后阅读拓跋诸部的聚合、代国的起伏和北魏建国,就可以不断追问:哪些事是当时发生的,哪些来路又是王朝后来选择讲述的?
阅读依据
- 中国民族博物馆编《何以中华》· 嘎仙洞刻石书摘 ↗
中国全民阅读网刊载的馆方编著书摘,核对米文平等考察及1980年7月30日发现祝文。所确认的是刻石发现,不是无人此前见过山洞。
- 鄂伦春自治旗政府 · 古老神奇的嘎仙洞 ↗
核对443年李敞祭祖和祝文释文,保留可寒、可敦写法。祭辞展现北魏朝廷的祖源认同,不单独证明全部鲜卑的族源和迁徙路线。
- 《魏书》卷100 · 乌洛侯、契丹传 ↗
乌洛侯报告旧墟、世祖遣李敞告祭并刻文;契丹另有分部、迁徙和朝贡记载。古代族类称谓不直接等同现代民族分类。
- 《后汉书》卷90 · 乌桓鲜卑列传 ↗
东胡之支、依山得名、冒顿打击、北匈奴余众自号鲜卑。十余万落沿用史书记数,不作现代人口统计。
- 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 ↗
对读拓跋先世的畜牧射猎、推寅南迁与诘汾神兽引路;帝号含后世追尊,神异和谱系不当作同时期实录。
- 《国语》卷14 · 晋语八 ↗
鲜卑/鲜牟的文字及旧注,是辨别异说的线索,不能直接证明汉魏鲜卑出自黄河下游。
- 《史记三家注》卷110 · 匈奴列传 ↗
索隐引旧说,把鲜卑与秦长城徒役逃亡、依山得名相连;作为解释史保留,未据此认定全体族源,也未采用拆字词源。
- 《晋书》卷125 · 乞伏国仁、乾归等载记 ↗
用于西秦乞伏氏的政权归属,诸部不得合并成同一王朝。
- 安丽 · 从文物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——北魏王朝开国者鲜卑人的物质文化 ↗
中国民族博物馆刊载。参考鲜卑诸部及拓跋迁徙梳理;部落地域分类不混作檀石槐时代三部统辖区。
- 《晋书》卷126 · 秃发乌孤等载记 ↗
用于南凉秃发氏的政权归属;早期世系按史书记述看待。
- 《魏书》卷101 · 吐谷浑等传 ↗
吐谷浑与慕容部及西迁的记载;本篇只交代分支,详细迁徙战史另题展开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石壁上的字,让一条记载有了落点:北魏01 · P039–P041
- 443年,皇帝派人向祖先报信:北魏01 · P040–P042;北魏01 · P046–P046
- 从东胡的余众,到不断扩大的鲜卑:北魏01 · P012–P017;北魏01 · P025–P026;北魏01 · P035–P038
- 为什么古书里还有别的来历:北魏01 · P018–P024
- 部落的名字,后来成了不同政权的名字:北魏01 · P026–P033
- 走出山林的道路,怎样成为王朝记忆:北魏01 · P035–P04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