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岭南到帝位：陈霸先的几次渡江

陈霸先生于 503 年，家在吴兴长城下若里，即今浙江长兴一带。他早年的职位并不显赫：《南史》记他先做乡里的里司，又到建康做油库吏，后来为新喻侯萧映传教，凭做事勤谨获得赏识。萧映任吴兴太守时，对他更加器重，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前程。

史书一面称其出身微寒，一面又将他的谱系追溯到东汉陈寔。《南史》特意用“自云”引出这条家世，读者可以看到开国者如何进入古老名族的叙述，而不必据此替每一代血缘作出确证。陈寔是颍川人，其孙是陈群；《后汉书》所记“梁上君子”故事，说的则是陈寔发现屋梁上的盗贼，借训诫子孙劝他改过，还赠给他绢。

陈霸先喜欢读史籍、兵书，也学习当时的术数，多武艺，做事果断。书里的谋略与手上的兵器，后来都要在具体处境里受检验。出身限制了他的起点，萧映的赏识、部下的聚集和局势的变化，也共同构成他的上升之路。

萧映任广州刺史时，陈霸先随行，负责招集士马，逐渐拥有可以调动的部众。交州刺史萧谘的苛刻统治激起当地反抗，李贲联合豪杰起事；前往征讨的梁将受挫被杀，又引起其亲属部下进攻广州。陈霸先赶来解围，击败杜天合等，收降杜僧明，由此进一步受到朝廷重视。

545 年，朝廷任陈霸先为交州司马，随刺史杨瞟南征。交州不是今天山东的胶州，其主要战区在今越南北部。此时李贲起事已经数年；陈霸先并非在起事当年打完一仗便留下任职。

军队行到西江，萧勃劝杨瞟停下，部众也畏惧远役。陈霸先坚持继续，指出交州动乱与梁宗室的施政有关，领兵者不能只顾眼前安稳。杨瞟于是以他为前锋，先后攻破李贲的防线。

到 546 年，李贲重新聚兵于典澈湖，船舰布满湖中，梁军停在湖口。陈霸先认为己方孤军深入、士卒疲劳，久拖更难支持，应趁对方新聚、组织未稳进攻。夜里江水骤涨，注入湖中，他率所部乘水先进，诸军跟上，击溃李贲军。水势提供了机会，选择抓住机会的人仍须承担失败的风险。

侯景围困建康后，陈霸先想北上，却先要处理岭南内部的阻挡。549 年，他起兵讨广州刺史元景仲，元景仲自杀，随后迎萧勃镇广州。萧勃并不愿让这支部队远去，劝他留在始兴，保住实力、遥张声势。

陈霸先没有接受。他结交始兴豪杰，侯安都等陆续加入，另遣使到江陵接受萧绎节度。550 年越大庾岭后，又击败据南康阻路的蔡路养，继而与李迁仕反复争夺。所谓参加勤王，不是把兵从南方直接运到建康，而是先逐段打通道路。

551 年，他把储粮分给缺食的王僧辩军。552 年双方在白茅湾会师，东下击败侯景。陈霸先主动在石头城西建立营栅，诸军跟进，再以分兵、弩手截击和骑兵冲击扩大胜势。平乱之后，他镇守京口，与驻建康的王僧辩成为下游最重要的两支力量。

554 年江陵被围攻陷落，萧绎出降后遭拘禁、杀害。此后，王僧辩与陈霸先共同推奉萧方智，先以太宰承制。北齐却要求改立被俘后送回的萧渊明。王僧辩起初拒绝，直到齐军攻破东关、裴之横战死，才改变立场。

他迎萧渊明南渡，同时争取以萧方智为太子，并限制北齐随行兵员。这个安排屈从于齐国军事压力，也保留了王僧辩自己的防备与盘算；简单称他一开始便是北齐卧底，会抹去选择如何转变的过程。陈霸先数次遣使力争，未能阻止。

两人原本还约定儿女婚姻，王僧辩对陈霸先颇为信任。555 年九月，陈霸先与徐度、侯安都、周文育等密谋，准备赏赐，率兵从京口水陆并进。兵临石头时，王僧辩仓促迎战，退上城楼；陈军纵火，逼其就擒。当夜，王僧辩和儿子王頠被绞杀。

陈霸先随后废萧渊明，立萧方智。恢复原先拥立对象，是他行动的公开理由；杀死共同平乱的盟友，也使朝廷军权集中到自己手中，并立即引来王僧辩亲旧及其他势力的反抗。

杜龛、韦载等在东面起兵。陈蒨先以少兵守长城，挡住杜龛部下攻势，随后与周文育合军攻杜龛，又进击会稽的张彪。陈霸先出战之际，徐嗣徽、任约勾连北齐，乘虚进入石头。侯安都留守宫城，顶住攻势，陈霸先赶回。韦载降后提出先保住通向三吴的粮路，再切断敌军补给，陈霸先采用了这个建议。

555 年冬，侯安都夜袭胡墅，焚毁齐军船只，周铁虎截取运输。梁军又夺水栅、封锁石头取水通道，迫使守将柳达摩求和。建康自身也虚弱，陈霸先接受和议，并把侄子陈昙朗等送作人质。一次胜利尚不足以让他不计代价继续围攻。

556 年，北齐大军再来。陈霸先一面在建康周边分兵阻击，一面派沈泰袭瓜步，派钱明到江乘截击齐军粮船。齐军渐缺食，连日暴雨又让营地泥水深积；梁军所据部分道路较干，尚能轮换，双方体力与供给的差距因此扩大。

梁军同样饥疲。陈蒨送来米三千斛、鸭千头，陈霸先命人煮熟分食；天亮后，他与吴明彻、沈泰等正面进攻，侯安都从白下绕出敌后。侯安都一度落马被围，萧摩诃突入救出。齐军终于溃败，徐嗣徽被擒，萧轨等将领也落入梁军之手。

杀死齐将之后，北齐也杀了质子陈昙朗。战场上的胜利与家族付出的代价，并没有自动分开；陈霸先后来一度还不知道侄子已经死去。

557 年，萧勃自岭南起兵，周文育等击败其前军，萧勃又被部下杀死。陈霸先的爵位从公进到王，十月接受萧方智禅位，建立陈朝。“陈”先是他的封爵国名，恰与姓氏相同；不宜由此断言历代一切政权中只有这一例。

萧方智退为江阴王。次年，《资治通鉴》明确记陈霸先使人将他杀害。受禅礼仪许诺的优待，没有保护这位失去军政权力的前朝君主。

陈朝开国时，王琳仍在上游与它对抗。周文育、侯安都反而在沌口败于王琳，被俘后才寻机逃回；王琳又拥立萧庄。把王琳败走北齐写在陈霸先称帝之前，就会把新朝仍面对的巨大威胁抹去。

559 年，陈霸先病逝，按传统计龄五十七岁，在位不足两整年，跨永定三个年头。留给继承者的，有已经守住的建康，也有尚未解决的上游战争，以及皇位究竟由谁承接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