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巢入长安:大齐、皮日休与士族
含元殿上的新皇帝,与一个阶层的漫长退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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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、潼关与出逃的皇帝
880年十一月,“丁卯,黄巢陷东都,留守刘允章帅百官迎谒。巢入城,劳问而已,闾里晏然。”洛阳几乎无血开城,黄巢在城中整备,随后挥兵西向潼关。
潼关守军缺粮缺援。张承范上表说,自己离京六日,没有增来一兵;齐克让从午后战到傍晚,军队饥饿,烧营溃退。前锋抵关后两日,黄巢军夹攻,关上守军崩溃。“激战六日”把离京时间当作战斗时长,并不准确。关左无人及时守卫的禁坑与被填平的天堑,先后成为攻击的通道。
卢携被田令孜归罪、贬官,当晚服药自尽。僖宗则由田令孜率神策兵五百护送,从金光门逃走,只有四位亲王及少数妃嫔跟随,百官事先并不知道。皇帝先奔兴元,再入成都;这与玄宗避安禄山入蜀相似,唐朝又一次在西南保留流亡朝廷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254
入城第一天,与几天之后
张直方是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之子,早年出奔京师,后来成为金吾大将军。黄巢前锋柴存入长安时,他率文武官员在灞上迎接。黄巢乘金装肩舆而入,百姓夹道观看,尚让沿途劝他们安居,说黄王起兵为了百姓。
起初,部众看到贫人,有时还分财物给他们。几日之后,这些人却出城大掠,焚毁市肆,街上杀人,黄巢不能制止。施财与杀掠,同见于《资治通鉴》,不能拿其中一面替代另一面。
张直方后来收留亡命者,把公卿藏在复壁之中。《新唐书》还记他谋劫黄巢、向天子报功。事情暴露后,黄巢屠灭其族。开门迎降与事后反抗,可以先后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,旧朝皇帝尚在,他的选择也没有在迎降时就结束。
含元殿上的大齐皇帝
广明元年十二月壬辰,黄巢在含元殿即位,国号大齐,改元金统。按公历已是881年初,但不能把称帝时点倒写成唐朝已经改用中和元年。新朝令唐官三品以上停任,四品以下照旧供职,不是四品以上全部免职。
尚让任太尉兼中书令,赵璋兼侍中,崔璆与杨希古同平章事;孟楷、盖洪分别为左右仆射,掌左右军事,皮日休任翰林学士。这些任命直接见于《资治通鉴》。崔璆原是唐朝浙东观察使,旧朝官员也进入新政权,士族与大齐并非单向敌对。
在流亡的僖宗朝廷眼里,大齐是一个必须铲除的僭伪政权;在长安城里,它是一个真正行使过行政权力的朝廷。两种身份同时为真,这决定了此后两年长安的命运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254
皮日休:诗人与相冲突的结局
皮日休寓居苏州,与陆龟蒙往还唱和,著有《文薮》《皮子》。《资治通鉴》把他受任翰林学士列在黄巢称帝后的任命中,却没有写黄巢北上途中如何俘获他;无法据此补造一次路上的征召。
传为皮日休的牡丹诗,清代《渊鉴类函》引录了完整四句。它把牡丹写成百花之王,气势可与黄巢菊诗相对照;不过,花王的意象不能证明此诗专为黄巢所作,更不能据此断定诗人主动颂扬大齐。
关于死亡,《北梦琐言》只说“黄寇中遇害”。《南部新书》则添了字谜:黄巢命作谶词,皮日休写“欲知圣人姓,田八二十一;欲知圣人名,果头三屈律”,分别拆出黄、巢二字。书中说黄巢疑为讥讽其头貌,诗人因此遭祸;不是因为“三曲律”被理解成跪谁。
另有唐军收复后被诛的说法,陆游在《老学庵笔记》引《该闻录》时也提到它,却并不相信。陆游引用尹洙为皮子良所作墓志,称其曾祖皮日休避广明之难迁居会稽、依附钱氏,认为他未曾从贼被诛。笔记与家族墓志记录互相抵牾,不能只列两种死法,就认定他一定死在长安。
传统署皮日休;本文据清代《渊鉴类函》卷405所引,不以此确证作于大齐朝。
落尽残红始吐芳,
佳名唤作百花王。
竞夸天下无双艳,
独占人间第一香。
其他花朵凋谢之后,牡丹才显露芳姿;以百花之王的美名,独擅艳色与香气。
五姓七望:谱系、骄傲与黄昏
唐代所谓五姓七望,通常指陇西李、赵郡李、博陵崔、清河崔、范阳卢、荥阳郑、太原王。李与崔各有两个郡望,因此五姓而七望;同姓不同房支的声望,还可能相差很大。门第的分量不能只看一个姓氏。
太宗修《氏族志》,初稿仍把崔干列在第一,太宗不满,要求以当朝功业衡量,崔干遂降为第三姓。到了文宗,《唐语林》另记他为庄恪太子选妃,听说朝臣不愿结亲,便抱怨堂堂天子之家竟求不到衣冠人家的媳妇,最终罢选。《新唐书·杜中立传》又记他为真源、临真二公主择婿,感叹“我家二百年天子,顾不及崔、卢耶”。太子选妃与公主择婿,是两条可以分别存在的记载。
唐朝的考试没有让家族优势立即消失。拥有教育、荐引与婚姻资源的旧族,仍能在官场占据重要位置;可这不等于所有普通人都没有应举资格,也不能把黄巢的落第直接归罪于某几个家族。黄巢针对公卿的暴力,有搜杀旧臣、处置张直方等记载;不能从这些个案推出七个郡望的所有成员都被杀尽。
韦庄《秦妇吟》以一位秦地妇人的声音写出“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”。这是战争毁坏长安的文学见证,不能充当五姓七望死亡的户籍统计。唐朝没有因大齐建立而立即灭亡,士族的力量也不会在一次屠杀后整齐消失。后来白马驿又杀唐官,恰好说明旧朝官僚仍在场,而非早已被黄巢全灭。
更早的梁朝也留下相似的婚姻门槛。《南史》记侯景请求与王、谢结亲,梁武帝以两家门第太高、并非合适配偶为由拒绝,让他向朱、张以下访求。这是一则可以对照阅读的旧事:军事权势未必换得名门婚姻。不过,梁朝侯景的遭遇不能直接证明唐末黄巢落第的原因;跨朝代的相似,应当帮助分清权力、考试与婚姻各自的门槛。
本节依据:《新唐书》卷95 · 高俭传;《新唐书》卷172 · 杜兼传(附杜中立);韦庄《秦妇吟》;《资治通鉴》卷254;《唐语林》卷四·企羡;《南史》卷80·侯景传
洗城:一天城头易色之后
881年四月,黄巢一度东走,程宗楚、唐弘夫与王处存部队先后进入长安。百姓欢呼迎接,有人拿瓦砾打退走的黄巢军,有人拾箭供给官军。这里不是黄巢始终守住城池,唐军确曾入城。
官军入城后抢夺金帛和妇女,诸将又没有彼此联络。黄巢在灞上得知对方不整,回兵从各门袭入。程宗楚、唐弘夫战死,士兵负载着抢来的财物,逃跑不及,大量败亡。
丁亥,黄巢重新入城,因百姓曾帮助官军,放纵部众屠杀,史书称为“洗城”。“流血成川”表现杀戮的规模,却不等于长安所有居民被杀干净。城中百姓既被唐军抢掠,又遭黄巢报复,不能用任何一方的名分抹掉这些伤害。
883年,李克用等军自光泰门进入长安,黄巢力战不胜,焚烧宫室东走,又把珍宝丢在路上拖住追兵。收复后的官军仍然暴掠,《资治通鉴》说长安室屋与居民所存无几。这座城几经争夺,已是韦庄诗中狐兔出没、荆棘满楼的荒城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254;《资治通鉴》卷255;韦庄《秦妇吟》
阅读依据
- 《资治通鉴》卷254 ↗
独立亲读洛阳至潼关、皇帝出逃、施财继而杀掠、大齐任官明确皮日休翰林学士、881年四月洗城相关段。883收复在卷255,不误归本卷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255 ↗
中和三年克用自光泰门入京师、黄巢焚宫室遁去、遗珍宝于路;官军暴掠与“室屋及民所存无几”。
- 《新唐书》卷95 · 高俭传 ↗
《氏族志》“崔干仍居第一”、太宗“遂以崔干为第三姓,班其书天下”。
- 《新唐书》卷172 · 杜兼传(附杜中立) ↗
文宗“民间修婚姻,不计官品而上阀阅。我家二百年天子,顾不及崔、卢耶”;真源公主降杜中立。
- 韦庄《秦妇吟》 ↗
亲读秦妇吟长安荒败与内库、公卿骨所在段,以诗歌叙事分层引用,不把女主人公声音作户籍或人口统计。
- 《新唐书》卷212·张仲武附张直方 ↗
张直方为张仲武之子,出奔京师后迎黄巢于灞上;本传还记谋劫黄巢与屠其族,应与《通鉴》略文合读。
- 《北梦琐言》卷二 ↗
亲读皮日休献书、寓苏州、与陆龟蒙为友和黄寇中遇害,完整字谜不在本段。
- 《南部新书》丁卷 ↗
亲读黄巢令皮日休作谶詞段,作三屈律,疑为嘲头貌而遂及祸;不能误归北梦或改为跪谁。
- 《老学庵笔记》卷九 ↗
亲读卷九末皮日休段:引该闻录巢败被诛,又据尹洙皮子良墓志反驳;本次是亲读陆游引录,并未冒称亲读该墓志原本。
- 《渊鉴类函》卷405·牡丹 ↗
亲读皮日休牡丹诗引录完整四句,竞夸、独占;只核作品传本,不证明诗作于黄巢朝廷。
- 《唐语林》卷四·企羡 ↗
亲读文宗为庄恪太子选妃、朝臣不愿结亲、罢其选段;与公主降士族是不同记载,不可用后一条否定前一条。
- 《南史》卷80·侯景传 ↗
亲读侯景请娶王谢、帝谓门高非偶、可于朱张以下访之的记述;作为婚姻门第的跨朝比较,不用作黄巢应举落第原因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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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洛阳、潼关与出逃的皇帝:五代十国01 · P115–P119;五代十国01 · P120–P120
- 入城第一天,与几天之后:五代十国01 · P120–P124
- 含元殿上的大齐皇帝:五代十国01 · P125–P126
- 皮日休:诗人与相冲突的结局:五代十国01 · P127–P136;五代十国01 · P126–P126
- 五姓七望:谱系、骄傲与黄昏:五代十国01 · P137–P158
- 洗城:一天城头易色之后:五代十国01 · P159–P16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