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陀兵、朱温与十三太保

沙陀是西突厥别部，辗转西北与代北。《旧五代史》记李克用本姓朱耶，先世系于陇右金城；他本人于唐大中十年（856年）九月二十二日生在神武川新城，今山西应县一带。一个是先世所系，一个是出生地点，不能混作朔州金城。

父亲赤心是沙陀军事首领，讨平庞勋有功，唐廷赐姓李，改名国昌，并编入郑王房的宗室谱系。李克用随父从征，以冲锋陷阵闻名，军中称他“飞虎子”。《旧五代史》把从征时的年龄记为十五岁，但其所记856年出生与868—869年庞勋之乱不能相合，这个岁数不能照抄为确数。

李克用“一目微眇”，同时代人称“独眼龙”；史书并未由此确诊先天失明。他又被称作鸦儿，沙陀军穿黑衣，称“鸦军”。这支骑兵到来时，黄巢部将相互告诫要避开它的锋芒，绰号背后是已经传遍战场的威势。

沙陀父子也曾是唐廷要征讨的人。云州军食被削，诸军怨恨，李克用被部将拥入云州，段文楚遭杀。父亲李国昌外出讨党项时，吐谷浑首领赫连铎乘虚攻陷振武，家族被掳；李克用迎回父亲，又在新城受围。经过几轮与唐军及各部交战，880年父子战败，率族奔达靼。

草原上的流亡没有磨去他的野心。《旧五代史》记他向达靼酋首谈起将来奉诏南征，感叹“人生世间，光景几何，曷能终老沙堆中哉！”黄巢进据长安，很快把这份念想变成了唐廷的需要。

881年，代北监军陈景思带李友金及沙陀、萨葛、安庆、吐谷浑诸部入援。到绛州时，刺史瞿稹认为贼势强盛，劝他们回代北募兵。三万杂部聚在崞县西，骄悍而难以约束；李友金遂建议，须请有威望的李克用回来统领。失控发生在募兵之后，不能把两段事压成绛州当场哗变。

唐廷赦罪召回，李友金带五百骑送诏至达靼。李克用第一次南下，在太原与郑从谠为犒军钱粮冲突，甚至纵兵掠民；随后因大雨退回代州。这不是一纸诏书之后就直入长安。882年王铎再次召他，《通鉴》记十一月率沙陀一万七千人经岚、石趋河中，《旧五代史》则记十月出发时忻、代、蔚、朔、达靼合军三万五千骑，两书记数、行程阶段不同，不能当作同一支队伍的统一确数。

883年正月，李克用部将李存贞在沙苑击败黄揆，李克用随后进屯沙苑。二月，各军在梁田陂大战尚让等部，自午至晡，黄巢军大败；《通鉴》记“伏尸三十里”，这是史书对惨烈战场的描述，不能当作今天精确测量的战果。黄揆是黄巢的弟弟。三月，尚让援救华州，又在零口被李克用、王重荣击败。

进至渭桥之后，李克用让骑兵夜入长安，烧毁积聚，再退出；黄巢军已缺粮，开始安排蓝田退路。四月，李克用与忠武、河中兵先战于渭南，一日三捷，其他勤王军继进，最终自光泰门入长安。黄巢焚宫室，经蓝田进入商山；官军也争抢遗下的财宝，追击放缓，百姓没有随收京立刻免于劫掠。

李克用收京功居首，随后获同平章事、河东节度等官爵。各镇的表现并不整齐：有人早来，有人迟疑，也有人始终保存实力。党项首领拓跋思恭早在881年就与李孝昌同盟讨巢，驻兵武功；当年十二月夏州获定难军号。这成为后来西夏发展的重要根基，但当时既未有西夏国，也不能由这一段史文断言他是所有勤王者中的第一人。

朱温则是宋州砀山人，父亲朱诚以五经授徒，家境并不富裕。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三，父亡后随母寄居刘崇家，刘崇嫌他不事生业，常责打他。《旧五代史》还收录刘母认定“朱三非常人”的故事，其中以睡梦化赤蛇为征兆，带着帝王早年异相的叙事色彩，不能当成旁观者预见后梁建国。他与二兄朱存投入黄巢军，凭战功升为队长。

882年，黄巢授朱温同州防御使。同州紧邻王重荣的河中军，朱温“屡为重荣所败”——这记述的是屡次战败，并不等于始终被团团包围。他向长安求援，“表章十上，为伪左军使孟楷所蔽，不达”。大齐的中枢把前线将领的求救扣了下来。

朱温看清了黄巢必败，做了三件事：听亲将劝断，斩大齐监军严实，“举郡降于重荣”。唐廷的反应快得出奇：“乃诏授帝左金吾卫大将军，充河中行营副招讨使，仍赐名全忠。”“全忠”二字日后读来极有讽刺意味——赐名的唐廷要的是忠诚，得到的是埋葬者。

883年收京以后，李克用坐镇河东，朱温赴任宣武军节度使。两个强兵军镇各自保留了队伍；原来一同围攻黄巢的将领，将在此后二十余年晚唐战局里持续交锋。朱温后来建立后梁，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建立后唐，李克用本人没有做过后唐皇帝。

若从经营军队看，朱温重视赏赐，李克用广收义儿，将战将纳入拟制父子关系。这是理解两种笼络手段的一个角度。亲缘名分能够加固依附，也会产生争功与背叛；财物与亲情都不能单独解释两个集团最后的胜败。

史书里的李克用确实广收养子，号为义儿军。《新五代史·义儿传》记其可叙者九人，还另为恢复符姓的李存审立传。李存孝本姓安，名敬思，是被掠后进入帐下的少年；他后来善骑射，临阵换马疾驰，是确有战功的大将。固定的“十三太保”家谱与徒手打虎形象，则在后世演义和戏曲里获得了更整齐、更夸张的模样。

《珠帘寨》数太保一段，念出的其实是十一位。这里沿用口述所引唱词：“大太保亚赛过温侯，二太保生来有略韬。三太保上山擒虎豹，四太保下海能斩蛟。五太保使用开山斧，六太保手持青龙偃月刀。”

接着唱：“七太保花枪真奥妙，八太保手持丈八矛。九太保一对铜锏耍得好，亚赛过秦叔宝。十太保双手能打火龙镖。十一太保他年纪小，一个倒比一个高。倘若黄巢兵来到，管与他枪对枪来刀对刀。”戏台借吕布、关羽、秦叔宝式的兵器和勇武，把一家义儿唱成了各怀绝技的英雄阵容；它没有提供晚唐的军队编制表。

戏曲的豪迈与史书的风险可以一起读：一声父亲能笼络猛将，也不能抹掉军镇之间的猜忌。李克用与朱温的合作即将走到上源驿，那一夜会使这条裂缝彻底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