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不许说话，将军不肯等死

刘知远早知后晋将危，却没有全力劝阻或入援。契丹入开封，他先遣使称贺，守住四境，判断对方贪财、冰雪消后不能久留。郭威劝其进取，军将再三拥戴，947年二月，刘知远在晋阳称帝，先沿用天福十二年的纪年，后正式定国号汉。

他一度准备率民财赏军，夫人李氏劝，刚在河东建立大业，应先施惠，不能先夺百姓生计，不如尽出宫中蓄积。刘知远接受。随后以史弘肇为前驱，南下经过已反抗契丹的地方，进入洛阳、汴州。

魏州杜重威拒移镇，向契丹求援。刘知远亲征，慕容彦超急攻使军人死伤甚众，仍不能克；转为围守，城中粮尽，杜才降。刘知远违背许归乡的信誓杀张琏等；杜重威虽获赦，仍在刘知远死后被诛，三子一同遇害。安抚与杀戮交错，已经给新朝秩序留下裂缝。

948年正月，刘知远托苏逢吉、杨邠、史弘肇、郭威辅幼主，又嘱善防杜重威，在万岁殿病逝。刘承祐继位。杨邠总机政，郭威主征伐，史弘肇典宿卫，王章掌财赋，朝廷用度能够支撑连年平叛。

这种秩序有严酷的一面。史弘肇巡京，对疑犯专杀，不问轻重，冤死者众；王章把每斛二升的附加耗粮增成二斗，货币出入另有差额，盐酒等小犯可至死。苏逢吉又贪诈好杀，李崧一家被诬反处死。把这些人全说成目不识丁会掩盖差别，说明具体政策与冤狱，反而更能看清代价。

地方上的酷政又有不同面目。青州刘铢按受罚人的岁数决定杖数，叫“随年杖”，还让两根杖同时落下，叫“合欢杖”。洛阳王守恩则连出城的丧车都要收费，清厕者与行乞者也不免征敛，又带着伶人到富家婚宴索取银锭。郭威经过洛阳时，嫌他乘轿迎接失礼，当场换掉留守，朝廷竟也不追问。百姓负担与权臣擅自调官，出现在同一套松动的秩序里。

李太后之弟李业想升宣徽使，杨邠等以官位有次、不能外戚越序阻止。刘承祐想立耿夫人为后，大臣以为太速；耿氏死后，他想用皇后礼葬，又遭拒。一次御前议事，杨邠更说皇帝只需禁声，有大臣在。

亲近的李业、聂文进、郭允明等不断进言说权臣终将作乱。太后劝勿轻发，要再议宰相；刘承祐却认为国事非闺门所知，拂衣离去。950年十一月，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入朝，被伏兵杀于东庑，亲属和党羽大批遭诛。

密诏又命李洪义杀王殷，郭崇威、曹威杀郭威与王峻。李洪义不敢动手，王殷得到诏书，转告邺都。魏仁浦告诉郭威，握强兵居重镇却被群小构陷，不能坐而待死。诸将拥他南下，郭威留养子荣守邺。

朝廷同时由刘铢杀郭威、王峻在京家属，婴儿也不免。郭威捕获侦察内侍鸗脱，把请交谗臣、愿归邺都的表塞入衣领遣回；双方并没有因此停兵。950年十一月，刘子陂交战，慕容彦超败，南军多降。刘承祐回玄化门被刘铢射拒，逃至赵村，被乱兵杀。

郭军入城又纵掠，王峻此前曾许十日剽掠，军士因此踊跃。最后郭威分部禁抢，城中方定。他诛刘铢却赦其家，表示不能以屠家复屠家，使仇怨无穷；这一步停止报复，并不能抹去此前兵变的破坏。

郭威请李太后选嗣，定迎刘知远养子、刘崇之子刘赟。刘赟由徐州向汴京出发。边境传来契丹攻内丘、陷饶阳的奏报，太后命郭威北出，并不是史籍只留下了一句由郭威虚造的借口。

军队到澶州，担心自己曾攻京城，刘氏再立会追罪。将士逾墙入馆，有人撕黄旗披在郭威身上，拥呼万岁，扶他南返。刘赟被夺护兵、废为湘阴公，951年正月又被杀。郭威在崇元殿即位，国号周。河东刘崇随即称帝，是为北汉，刘氏政权并未在所有地域同时结束。

刘知远判断契丹难以久驻，控制出兵时机，接受李氏停止率民财的建议，都表现出政治计算与调整能力。称帝不到一年便死，也限制了检验其长期治理的机会。

但不能把统治短暂当作全部问题的解释。后晋危局时的观望、魏州降约中的杀戮，以及交给新朝的臣下结构，同样属于他的选择。人物的可取处与后汉留下的裂缝，应放在一起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