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巢败亡与上源驿的仇怨

884年二月，周岌、时溥、朱全忠的军队已难支撑，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救。李克用率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，河阳诸葛爽却以河桥不完为由拒绝通行，他只好转从陕、河中渡河而东。四月，各军攻下太康、西华，黄巢撤离陈州，近三百日的围城才告结束。

五月，李克用在王满渡乘黄巢军半渡进击，再追至封丘。大雨之夜，溃军继续东逃，黄巢收拢近千残兵奔向兖州；尚让已降时溥，霍存、葛从周等转投朱温。众将离散与大雨，都是《通鉴》写下的结局。

李克用追至冤句，能跟上的骑兵只剩数百，昼夜疾行二百余里，人马疲乏而粮尽，遂折回汴州补给。《旧五代史》还记朱温到封禅寺迎劳，请他入城，上源驿由此成了休整与宴饮之地。

朱温坚持请李克用入城，置办丰盛酒食与声乐，礼貌也很恭敬。李克用乘醉使气，言语冒犯了主人。两人本来就有争功与强兵相忌的背景，但不能替他们补出每一句酒桌辱骂，或断言这一夜只有失言一个原因。

薄暮散席，李克用与从者皆醉。杨彦洪与朱温密谋，连车立栅封住街路，发兵围攻上源驿。十余亲兵抵挡来敌，郭景铢灭烛，将李克用扶藏床下，用水浇面，慢慢告诉他出了什么事。醉中的统帅终于睁眼，取弓起身。泼水唤醒的险境，在《通鉴》与《旧五代史》中都有明文。

烟火四起，雷电大雨随即到来。薛志勤扶李克用带数人越墙，借电光赶路，在桥上力战，再从尉氏门缒城而下。史敬思殿后战死，陈景思等三百余从者遇害。夜里朱温还射杀了自己的同谋杨彦洪，史书记他误中了骑马走在前面的杨彦洪。

李克用逃回营中，准备立刻攻汴，刘夫人却劝他向朝廷申诉：此前为国家讨贼，若现在私自攻城，天下反而难辨曲直。李克用终于退军。朱温回信否认知情，把责任推给已经死去的杨彦洪与朝廷使者；这份辩解不能作为朝廷确曾指使的证据。

七月回到太原，李克用整治甲兵，接连上表申诉遭朱温谋害，请求朝廷查问、削夺朱温官爵，允许自己出兵，甚至表示不用朝廷粮饷。前后八表，唐廷却只遣使下优诏调解。杨复恭传达僖宗的答复：“吾深知卿冤，方事之殷，姑存大体。”

《通鉴》给这段加了一句总评：“时籓镇相攻者，朝廷不复为之辨曲直。”朝廷已经无力裁决藩镇之间的是非——这句冷冷的记录，比任何指责都更能说明晚唐政权走到了哪一步。

884年八月，朝廷进封李克用为陇西郡王，并接受他关于麟州及弟弟李克修统领昭义等请求。封号与地盘是补偿，朱温仍握宣武兵权。《旧五代史》将更后来的郡王授封另记在昭宗朝，本文依《通鉴》中和四年的编年，保留两书差异。

六月，时溥军与已投降的尚让继续追黄巢。《通鉴》记李师悦追到瑕丘，击败残部，黄巢走入狼虎谷；《新唐书》则记时溥遣陈景瑜、尚让追战狼虎谷。追将姓名与过程不能硬合成毫无差异的单一记载，黄巢在那里败亡则是两书共同的落点。

《通鉴》的版本最冷：“巢甥林言斩巢兄弟妻子首，将诣时溥，遇沙陀博野军，夺之，并斩言首以献于溥。”凶手提着人头去领赏，半路被更大的兵抢了人头，连自己也搭了进去。

《新唐书》给出另一层临终场景：黄巢自陈讨奸臣、洗朝廷的目的，也承认成事以后没有退去是错误，让外甥林言用自己的首级换取富贵。黄巢自刎未断，林言才下手，连其兄弟、妻子之首一并装函。这个有辞谢与自刎的版本，不等于《通鉴》斩首简记必然互相排斥，也不能由动人的对白便确认每个细节如实发生。

宋代笔记还留下黄巢遁免为僧的说法。《贵耳集》说他住大寺，临终示人脚下“黄巢”二字；邵博《闻见后录》则称两京旧老相传献上的首级是假的，黄巢削发后投靠旧部张全义，张为他造南禅寺。邵博说自己到过寺院、见过僧像，所见的是后来的寺院记忆，不能凭此证实唐末逃生。

《挥麈后录》又转述陶谷《五代乱纪》中的诗：“三十年前草上飞，铁衣着尽着僧衣。天津桥上无人问，独倚危栏看落晖。”邵博本子则作“犹忆当年草上飞，铁衣脱尽挂僧衣”，后两句也有“无人识”“凭栏干”等异文。流传中还有将这些异文组合起来的版本；诗与遁僧传说可以一起欣赏，史书的败亡记载却不能因此撤销。

余烬烧了很多年。黄巢的从子黄浩率残部七千流窜江湖，“自号‘浪荡军’”，直到天复初年（901年后）才“欲据湖南，陷浏阳”，被湘阴豪强“邓进思率壮士伏山中，击杀浩”——距黄巢之死已近二十年。

884年七月，时溥将黄巢与家人的首级以及姬妾送到行在。唐僖宗仍在成都，登大玄楼受俘；此时长安宫室烧毁，直到下一年才回京。天子问这些勋贵家的女子，既世受唐恩，为什么从贼。居首者反问：国家拥有百万大军，尚且失守宗庙、逃向巴蜀，如今责一个女子不能拒贼，又把公卿将帅置于何地？

天子不再追问，将她们全数处死。行刑前人们争相送酒，其余女子惊惧悲泣，喝得昏醉，为首一人却不饮也不泣，直到就刑仍神色肃然。《通鉴》没有写明送酒者都是刽子手，也没有给她补上临刑时的第二番怒斥。她留下的一次反问，已经足够沉重。

黄巢败亡，大齐终结，唐廷仍没有恢复裁决天下的力量。884年到朱温907年代唐，相隔二十三年；李克用与朱温的争斗是其中一条重要主线，也还有秦宗权、李茂贞、杨行密以及宦官、朝臣等多方力量，不能把整个晚唐只归结为两个人的私仇。

上源驿的私仇、八表不报的委屈、狼虎谷的人头、大玄楼上的反问，共同构成了五代故事的开场。本系列接下来的篇章，就从这对宿敌的下一回合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