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王的人，也会逼走皇帝

上源驿以后，李克用仍要讨朱全忠，唐廷却只肯调停。另一件事把河东军引向了长安：黄巢之乱后，王重荣掌握河中盐池，田令孜为供给神策军，要求收回盐利；亲信在河中受辱又加深了冲突。885年，田令孜推动调王重荣去兖州、王处存去河中，再命李克用护送王处存赴任。

王重荣拒绝交出地盘，向李克用求救。他先劝河东停止远征汴州，处理近在眼前的威胁。王处存也反对贸然改易有功藩帅。李克用认为朱玫、李昌符与朱全忠相互呼应，自己不能置身事外，遂与王重荣在沙苑合兵。《新唐书》还记王重荣给李克用展示伪诏，声称自己奉密令，要等河东军到来后谋害李克用，并把责任指向田令孜、朱全忠和朱玫。王重荣不是单纯等待援救，也在制造足以驱使盟友出兵的危险感。

十二月，朱玫、李昌符与神策诸军战败，溃兵沿路焚掠。李克用进逼长安，田令孜携僖宗先奔凤翔，继而劫其去宝鸡、兴元。河东的胜利救了王重荣，却让皇帝又一次离京。盐利、藩镇地盘和君臣秩序同时构成了冲突。

僖宗离京以后，朱玫拥立襄王李煴。给河东的文书甚至声称僖宗已经去世，试图使李克用接受新君。盖寓提醒李克用：天下已把皇帝播迁归咎河东，若再容忍朱玫，无法洗清责任。李克用烧掉文书、拘留使者，发布讨逆檄文，又上表愿迎回车驾。不过，表态并不等于进兵：《新五代史》记朝廷随后请他讨朱玫，他应允后仍没有实际出动。

李煴政权的直接终结，也不是李克用亲自攻入长安：杨复恭悬赏朱玫首级，朱玫部将王行瑜倒戈杀主；李煴逃往河中后被王重荣杀死。僖宗最终于888年返京，同年病逝，弟弟继位成为昭宗。

昭宗即位后扩大禁军，希望恢复朝廷的裁决能力。890年，李克用攻云州受挫，赫连铎、李匡威和朱全忠趁势请讨河东。朝廷召集四品以上官员讨论，十之六七反对；昭宗也顾虑李克用有复兴唐室之功。张濬则主张抓住机会制服强藩，孔纬支持他。

《通鉴》记张濬既与李克用有私怨，也想借外部力量排挤杨复恭；《新五代史》另记朱全忠暗中贿赂张濬，使他坚持讨伐。这些记载给出不同侧面，不能只用收钱解释整个朝议。朝廷削去李克用官爵，由张濬主持行营、孙揆为副，韩建负责军粮，朱全忠及河北各镇分任方向统帅。

讨伐还未形成合力，潞州已先发生兵变。李克恭被杀、冯霸投汴，葛从周进入潞州。张濬派孙揆赴任，李存孝在长子伏击，把这位带着旌节的副帅擒去。随后李存孝救泽州、迫使汴军退出潞州，官军的南线失去支撑。孙揆拒绝改为河东副使，李克用遂命将他锯杀。《通鉴》记锯不能入，孙揆反教刑者用木板夹身，至死骂不绝声；这段酷烈记载既写出俘虏的拒降，也留下胜者的暴虐，不能只以先锋擒帅的军功收尾。

韩建夜袭李存孝营，被伏兵击败；邠、岐军先逃，禁军也溃散。张濬退守晋州，河东军取得晋、绛并掠慈、隰。李存孝没有继续强攻张濬，而给他留下撤退空间。张濬、韩建回到河阳时，军队已损失殆尽。败后李克用又遣使上表：张濬拿皇帝万世基业邀取一时功劳，自己既无官爵、仍是罪人，就留在河中等候朝廷指示。《新五代史》称其表辞傲慢，天子反而引咎，以优厚诏书答复；《通鉴》则写表后再贬孔纬、张濬，恢复李克用官爵，使归晋阳。昭宗借兵讨强藩，最终还得以诏书恢复李克用的官爵。胜利让河东免于被剿灭，也让朝廷更难独立用兵。

891年，李克用围攻云州，赫连铎最终出逃。河东军随后又在镇州周围作战，取临城、攻元氏与柏乡，李匡威率幽州兵来救王镕。各次进军分属不同阶段；云州与河北也不是一条可以无停顿推进的战线。

到893年，李匡威再度击退河东军，却因弟弟李匡筹夺取幽州，失去归处。王镕感谢他的救援，在镇州接纳他；李匡威随后试图反客为主，被镇人杀死。河东、镇州、幽州之间的关系不断翻转，朱全忠也在兖郓等方向扩张。二十年的竞争不能只用一方勇、一方等概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