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路、茶路与小国的生计

钱镠从董昌乡兵中起家。《新五代史》记他率二十名劲卒伏弩阻击黄巢先锋，随后退向名叫“八百里”的地方，借老妇传话使敌军误会兵力遍布八百里，绕过临安。这是史书保存的起家故事；真正奠定两浙基业的，还有后来接连攻城、平叛和经营军府。902年他受唐封越王，904年改封吴王，907年受梁封吴越王，以杭州为中心经营两浙。918年杨隆演取虔州后，钱镠开始由海路入贡京师。北朝册命给他名位，海路也给夹在邻国之间的政权留下了外交出口。

钱镠并不满足于节度使名号，后来向后唐求玉册金印，自称吴越国王，遣使册新罗、渤海诸君。《新五代史》这样记录他的海上声势，却不能因此说所有海外国家都实际臣服。

衣锦还乡时，他作歌写父老追随与吴越王归来。歌里的自豪，与史家批评钱氏重敛的另一面并存；吴越的政权延续，也有继承与宫廷变动，不能说完全没有内部争夺。

909年四月，梁封福建节度使王审知为闽王。他俭约礼士，建四门学，招来海商。黄崎的甘棠港有雷电一夜开港的故事，被闽人解释为德政感应；这可以呈现港口在地方记忆中的地位，不能当作神力开港的事实。向北朝贡同样要付出代价：《新五代史》记闽使由登、莱泛海入梁，时有覆溺，海上的外交通道也伴随着风浪。

王氏后代的杀戮与内战，使福州、建州等地各自争立。945年南唐取建州，王延政降，王氏闽国结束；福州李仁达却另据城向吴越求援，泉州留从效也经营自己的军府，不是李仁达同时占福、泉、漳。

947年吴越援军在白虾浦受泥淖与弓箭阻挡，南唐冯延鲁想放他们上岸一战歼灭，结果援军登岸奋击，城内出兵夹攻，南唐军溃败。灭闽王氏与完全吞并福建，始终是两回事。

高季兴在梁末经营江陵，后唐庄宗封南平王。他曾许出兵攻蜀，却未出军，蜀亡后又索州郡、截留财货和使者，引来明宗讨伐；军队没能破江陵，后来荆南保荆、归、峡三州。

地小兵弱使高氏多向别国称臣，以取赏赐，也利用贡使交通截货，遇谴责再归还。高从诲攻郢州被败，又因求地不成一度断绝后汉朝贡。依附确是生存办法，但贪利与攻战同样在记录中，不能把它写成从不打仗、从不招惹邻国。

马殷原从孙儒、刘建峰起兵，入湖南后成为武安军节度使，907年受梁封楚王。高郁建议内奉朝廷、外修兵农，朝贡以所产茶为主，又在京师至襄唐郢复设邸务卖茶，让民制茶通商、官收其税，商业收入与兵力经营连在一起。

楚与吴、荆南、南汉多次交战，又借邻国通商与册命谋安全。马殷死后诸子争位，长沙焚掠，951年南唐边镐取潭州，迁马氏入金陵；这结束马氏楚国，却没有终止湖南地方势力，之后武平军仍继续更换主人。

刘隐经营岭南，招礼王定保、杨洞潜等避乱文士。其弟刘岩继位，917年称帝，初号大越，918年改汉，定都番禺。文士帮助建立制度与贡举，刘氏也不断向潮韶、容邕等地扩张；“北方全是武夫、南方全重文人”无法容纳这些具体差别。

942年刘岩死，刘玢继位，饮宴无度，张遇贤起兵使岭东陷乱。刘洪熙秘密令陈道庠培养勇士，习角抵进献；刘玢在长春宫看角抵饮醉，起入寝门时被随从勇士杀死。洪熙即位改名晟。

刘晟又逐步杀诸弟、诛参与夺位者，宫中倚宦者与宫人，酷刑与猜忌扩大；958年死，子刘鋹继位。一个政权既可礼遇文人、开贡举，也可陷入家族屠杀，吸引人的矛盾正在这种同时存在的两面。

902年杨行密受吴王封，907年前蜀王建称帝，钱镠同年受梁封吴越王。地域上的并立先于各政权统一的帝号，不宜把受王封都称为正式称帝建国。

北方君主愿用玉带、名马、册命与贡物维系吴越关系，南方也借称臣保护自身。海路进贡有原典依据，但不把未经逐物核定的茶、瓷、铜钱药材清单当作年年固定的贸易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