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亮：把祖宗也带到新都

熙宗晚年饮酒失度，对身边大臣屡施杖责与杀戮。完颜亮是太祖之孙，也在恐惧中经营自己的权力。他拉拢同谋，利用熙宗的疑忌排除可能竞争皇位的宗室，并通过李老僧联络能够接近寝殿的大兴国。

《金史》留下的密谋对话，先于弑君发生。唐括辩提出胙王常胜，又提到阿懒，完颜亮一一否定；对方问他是否自己有意，才引出“舍我其谁”的回答。新君的人选，就这样在动手以前进入了谋划。

皇统九年十二月，大兴国取符钥开门，接应完颜亮等人进入寝殿。熙宗遇害后，参与者确曾犹疑，仆散忽土提醒大家，起初议定的就是拥立完颜亮，众人才奉他就坐，称万岁。政变不是毫无计划的一时冲动，计划也并未消除最后一刻的迟疑。

1151年，天德三年，朝廷诏令扩建燕京城、营建宫室，并宣布迁都意向。1153年，完颜亮抵达燕京，改元贞元，改燕京为中都、大兴府。两年间，诏令变成工地，工地又成为皇帝的新居。

上京在今哈尔滨阿城一带，是金朝旧政治中心。夺位后的完颜亮大杀宗室，迁离旧都、重组朝廷与加强个人权力彼此相连。此时金已经继承了大片辽宋故地：阿骨打首先起兵反辽，到太宗时辽朝才告终结，新王朝的统治重心也随之面对新的选择。

经史、制度与汉文，为完颜亮提供了另一套帝王表达。但他的皇位始终带着政变留下的裂痕。金朝在他以前已经称帝，也已有储嗣安排；皇帝名号、宗室血缘和预定的继承人，都不足以阻止寝殿中再举起刀。

燕京能够成为候选，首先因为那里已有一座城。《辽史》将幽州到南京的沿革和宫城、坊市、馆舍连在一起记述。完颜亮利用的是既有区域中心，又要把它扩充成容纳金朝皇帝与中央机构的国都。这也使新都能够衔接北方旧地与已经纳入统治的中原。

今天仍可见的天宁寺塔，保存了金朝迁都以前的城市时间。现存砖塔建于辽天庆九至十年，即1119至1120年，建塔记载所用寺名为天王寺。寺院可以改名，政权可以更替，古塔却继续立在城中。唐代幽州、辽南京和金中都，正是在不断改变中接续了这片地方的生活。

今天的法源寺，则把这座城的记忆接回唐代。西城区文物资料将原名悯忠寺的寺院，联系到唐太宗为东征阵亡将士建寺追悼；1733年重修后才改用法源寺之名。纪念死者与证明他们的遗体全部葬在寺下，是两种不同的结论。现存建筑又多出于清代，不能把眼前院落直接当作唐幽州保存至今的原貌。

1153年改名的也不止燕京：汴京改称南京，原中京改称北京。旧上京被削去京号，其他区域京城仍在制度中占据位置。完颜亮以中都确立朝廷中心，也借这张京城网络控制更广阔的疆域。

传为完颜亮所作的题画诗，把这种南望的野心变成了一幅极鲜明的画面：天下车书归一，百万军队抵达西湖，皇帝策马立在吴山最高处。诗人并不留在现实中的中都，而是先在想象中占有了临安。

题画故事见于后世传录，诗句也有异文。《宋稗类钞》所录首句作“万里车书盍混同”，通行本另有“一混同”的写法。无论取哪一字，车书、疆封、西湖与吴山，都让帝王的愿望越过了眼前的国界。传世诗歌留下的是一种鲜明的自我形象；题画经过还须与确有年月的政治行动分开阅读。

按答海反对迁都，理由正是不能抛弃祖宗兴起的地方。完颜亮不悦，把他留在上京。一边是以祖宗旧地提出的阻力，另一边是官员组织营建和迁徙的行动，新都就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成形。

迁陵随后推进。1153年皇帝定都中都；到1155年，命以大房山云峰寺为山陵，派人奉迁太祖、太宗梓宫，迎接仍在北方的皇太后。梓宫到中都时，暂安于改称丕承殿的大安殿，随后迁葬山陵。1156年，又迁始祖以下祖陵。迁出的朝廷，终于在新都附近重新安顿了祖先。

人的迁移也在同步进行。《金史·兵志》记一些上京猛安与宗室族属被安置到中都、山东、河间等处。1157年，朝廷进一步毁去旧都宫殿、宗庙和大族宅第，夷平耕种。朝廷、祖先与贵族居所相继离开旧中心，旧都的吸引力因此受到有意削弱。

这些行动使迁都深入到宗族生活之中。人们需要改变居所、田业和祭祀路线，祖宗兴王之地也逐渐失去原来的政治位置。皇帝决定离开上京，最终让许多人一同告别了旧日的生活。

皇帝作决定，工程却需要另一群人。《金史·张浩传》明记，1151年张浩与燕京留守刘筈、大名尹卢彦伦监护营建。张浩出身辽阳渤海人家，本姓高，传称东明王之后；从替朝廷处理文字、礼仪到主持事务，他已经积累了长期经验。

刘筈是大兴宛平人刘彦宗之子，家族远祖刘怦曾任唐朝卢龙节度使，后人世代仕辽。刘筈本人历经辽金，熟悉朝仪与行政。对于这位燕地旧家出身的官员，新都工程既是皇帝的大事，也发生在家族世居的土地上。

渤海出身的官员、燕地旧家和辽朝旧臣，共同服务于新都工程。另有一位历经宋、齐、金的孔彦舟，南宋使臣范成大《揽辔录》说，中都规模多出于此人。规划、监工与行政协调，各有不同职责；这些跨越政权的人，也把各地的经验带到了同一座新都。

华丽城阙背后还有工役。张浩传记下夏日施工引发疾疫，朝廷调集燕京周围医者，官给药物，按救治成效赏授；新都建成后，又允许愿迁居民获得十年复免，以充实京城。城不只需要宫殿图样，还必须把劳动力、人口与供给真正安置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