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中都:使臣走过的宫门
沿范成大的脚步,辨认大安殿、仁政殿与鱼藻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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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中轴,也有不能抹平的差别
金中都在辽南京基础上扩建,宫殿、门阙、御廊与道路组成分层的都城空间。《金史·地理志》沿应天门、大安殿和后方门殿记述,把外朝与内廷之间的关系保留下来。它让人联想到后来的北京宫城,却不是可以直接替换名称的一张明清地图。
这座新都继承辽南京的地形与旧城,又以宫门、道路和御廊重新组织空间。外城容纳居民生活,皇城与宫城层层深入,入城和入宫是不同的行程。熟悉明清北京的人,可以从中辨认轴线与门殿的相似性,也会遇到不同的尺度和转折。
宫城中的殿宇也不止三座。大安、仁政之外,还有太后居处、东宫、泰和殿、园林与其他殿亭。《金史》记载鱼藻池、瑶池殿位在贞元元年营建。把它们放回各自位置,才能同时看见朝会、居住与游宴,而不只剩一条抽象的轴线。
会同馆的客人,怎样走进宫城
范成大的来路很具体:在城外燕宾馆宴毕,随馆伴同行,过桥入丰宜门,再过有石栏分隔的龙津桥,进入宣阳门。中间的御路常闭,两旁供通行。他由西御廊转入会同馆,等候入见。会同馆承担接待来使的功能,用现代“大使馆”来称它,会误添常驻外交机构的含义。
入见那天,他再沿御廊行走。东侧廊道分节开门,一处通街,一处通球场,再一处通太庙。两廊之间驰道开阔,两旁有沟,沟上植柳,屋脊覆青琉璃瓦。应天门前后的门楼、殿宇和道路,把使臣的行进限制在规定路线里。
太庙承担祖先祭祀,官署则处理国家政务。范成大还在集禧门外记下尚书省的位置。廊道把这些不同功能的空间联系起来,使使臣在看见繁盛建筑的同时,也一步步进入皇帝规定的朝仪。
端礼是金中都南面城门的名称之一,范成大此次实际写下的入城口则是丰宜门,随后经过宣阳门。门名、道路与馆舍,都要放回具体行程中,才不会把所有使臣想象成走同一扇门、沿同一条路入宫。
大安殿以后,还有一段路
范成大称大安为前殿。他没有在这里结束行程,而是从左掖门入,循殿东廊后行,经过敷德门、承明门等,最后走向常朝所在的仁政殿。这里的转折说明,皇帝处理不同事务,会使用不同殿廷。把大安殿比作举行大典的正殿可以帮助理解,却不能因此把所有尺寸都从太和殿照搬过来。
仁政殿庭中铺着大花毡,中央织双凤。东侧甲士用红茸甲,西侧用碧茸甲,手持缠金枪杆;门下另有穿黑袍、持弓箭的人。范成大从东阶上殿,看见世宗戴幞头、穿红袍、束玉带,坐在七宝榻上,背后是龙水大屏风。
仁政殿还是一座经受过时间考验的旧殿。1188年,世宗谈起宫殿修缮,明确说它是辽代所建,别处年年修补,这里却依然如旧。他以此批评新工程偷工减料、工匠与官吏勾结。一个沿用的旧殿,在皇帝口中变成了检验新政与新建筑的尺度。
宫城里最鲜明的数字之一,属于应天门:十一楹。它以宽阔的门面、两侧楼阁和相连的角楼迎接来人;门后才是大安殿,再经过诸门与廊道,走到仁政殿。范成大的见闻,让这些建筑重新成为可以依次走过的地方。
同一座朝廷,不止一种衣冠
同一座朝廷里,不同场合有不同衣冠。《金史·舆服志》记太宗即位后服赭黄,又区分视朝袍带与常朝服装;常朝可见小帽、红襕,佩偏带或束带。范成大眼前的世宗,则是幞头、红袍、玉带。这些具体的帽、袍和带,比笼统的一句“穿汉服”或“穿女真服”更能呈现当时的朝廷。
衣饰的差异也延伸到街市。范成大在北行所见中谈到男子衣装变化,又说妇人之服变化较少,戴冠者少、绾髻者多。这些观察带着宋朝使臣的立场,却让读者看见,男子与女子、宫廷与民间,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样子。
熟悉的殿宇和朝仪说明宋金共享许多文化资源,政治界限却仍十分清楚。刘筈早年仕辽,入金以后参与制定来使礼仪;1142年奉命册封宋帝,到临安时见到“行宫”匾,认为宋帝尚未接受册命便如此题名不妥,要求先撤匾,再举行仪式。礼仪中的一个称谓,便足以引起两国使者的较量。
营建与管理这座都城的人,经历过不同政权,也带来不同知识。旧城不会随改朝换代完全消失,新制度又不断进入其中。来使走在街廊之间,既能认出熟悉的文化,也时时知道自己正在另一个朝廷之中。
地下发现,没有交回一座完整宫殿
1990年西厢道路工程考古发现多处夯土基址,其中规模较大的遗存被研究者判断为大安殿遗址。出土砖瓦和建筑构件,帮助宫城的位置从书本落到地面。但发现基址,和整座大殿仍完整藏在道路下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。
西城区考古的收获,展示出旧城叠压的具体层次:白云观和大吉片发现辽金文化层,大吉片还有水井、灶坑、房址;旧鼓楼一带等处又留下元代居住遗迹。不同地点让不同年代露出地面,新的城市生活,一直在旧城遗存上继续。
出土的夯土、瓦当、井与湖岸,逐渐把纸上的宫城落到真实地面。口述记忆也可能提供寻找的方向:居民曾讲善果寺前旧桥或在道路之下。这个尚待考古确认的故事,记录的是人们如何记住已经看不见的城市。
鱼藻池:一片湖留下几种年代
鱼藻池是宫城园林故事的重要部分,也常与太液池之名相连。近现代考古先后揭露早晚湖岸、夯土建筑基础以及原湖底的一口辽代砖井。池底有较早遗存,说明这里并非只存在过金代一层活动;但它不能单独证明眼前每一段湖岸都在辽代已经成形。
1994年勘探、1995年发掘以后,2005年又因道路工程对遗址局部试掘,再次发现早晚两期湖岸。书中的御苑与地下的湖岸因此可以相互参照:一片水面周围曾有建筑,岸线也经历过变化。
皇帝曾在这类园林游宴,给消失的宫城增加了日常的一面。《金史·张浩传》便记新都建成后,海陵在鱼藻池赐宴张浩。那不是凭湖址想象出来的一次散步,而是有文字留下的人物与场景:修城的人,终于在新宫苑中受宴。
阅读依据
- 范成大 · 揽辔录 ↗
1170年使金行记;核来使入城入宫路线、会同馆、仁政殿布置与世宗服饰。对金的敌意评价与亲见路线分开。
- 《金史》卷24 · 中都路 ↗
核应天门十一楹、大安前殿、仁政常朝、尚书省与东宫位置,以及鱼藻池、瑶池殿位营建。
- 《金史》卷43 · 舆服志 ↗
核视朝、常朝与祭祀服装区别,不凭单幅未考定画像断定所有人的发式。
- 《金史》卷78 · 刘彦宗、刘筈传 ↗
核辽金官员履历及出使礼仪的交涉,不能把制度近似等同外交地位始终相同。
- 《金史》卷83 · 张浩传 ↗
核定都后海陵于鱼藻池赐宴张浩。
- 北京市文物局 · 北京金中都城墙考古成果发布 ↗
2021年发布城墙体系及其叠压遗存,印证在唐幽州辽南京基础上改扩建。
- 首都之窗 · 社稷坛 ↗
仅用于解释左祖右社中社稷的祭祀含义,不把明清坛址移作金中都坐标。
- 张利芳 · 北京西城区辽金元时期考古发现与研究现状 ↗
《北京文博文丛》2015年第4辑,正文100页起;核1990宫殿基址、1994—1995太液池、2005试掘及辽井,不用旧报道判2026年开放现状。
- 《金史》卷8·世宗本纪下 ↗
大定二十八年(1188)十一月,世宗以辽建仁政殿如旧批评新工程苟办;修订此前未核到辽殿沿用原条的判断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有中轴,也有不能抹平的差别:金01 · P106–P110;金01 · P116–P120
- 会同馆的客人,怎样走进宫城:金01 · P129–P131;金01 · P135–P136
- 大安殿以后,还有一段路:金01 · P116–P120
- 同一座朝廷,不止一种衣冠:金01 · P132–P138
- 地下发现,没有交回一座完整宫殿:金01 · P115–P115;金01 · P121–P128
- 鱼藻池:一片湖留下几种年代:金01 · P109–P11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