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陵与世宗：江北营帐和东京皇城

中都并未满足完颜亮的计划。他在汴京营建宫室，将这里作为继续向南的支点；1161年，大规模南征展开，征发与杀戮也使后方动荡。契丹部人的反抗、宗室对清洗的恐惧，接连撕开统治的裂口。

东京辽阳的留守完颜雍，处在这场危机之中。副留守高存福替海陵监视他，又密报他制造甲胄。消息泄露后，完颜雍与李石等人先控制对手；从南征军中返回的完颜福寿、高忠建等，又把兵带到辽阳。十月，诸军杀高存福，环卫皇城，官属劝进。完颜雍告天、告太祖庙，登宣政殿即位，改元大定。

消息传到南征军中时，完颜亮仍在组织渡江。他得知东京另立天子，拿出预先写好的改元计划感叹：自己也曾想在灭宋之后改元大定。史书里的这个细节，留下了两个政权争夺同一年号与合法性的瞬间。

渡江作战受挫以后，海陵转向扬州瓜洲，仍催逼军队南渡。部下担心继续进攻，也听说辽阳已有新君，遂与完颜元宜谋划北归。元宜等待儿子王祥赶到，约定利用次日卫军换班动手；他还假称皇帝要士卒留下战马渡江，使军中恐惧更深。

黎明，叛军冲入御营。海陵最初以为宋军偷袭，直到箭落进帐中，才认出是本军箭矢。他准备取弓时中箭倒地，随后被杀。兵变发生于1161年十一月；《元宜传》个别月字与本纪不合，本篇从海陵、世宗本纪所系月份。元宜等又杀李通等近臣，并遣人杀留在汴京的海陵太子光英，率军北还。

新皇帝的出现，让反对海陵者有了归向；军令、战局与自保的谋划，才把这种归向变成了营中政变。世宗后来既曾赏用元宜，也曾对首先动手杀海陵者表示戒惧。皇位争夺并没有被当作一场随时可以举行的部落推选。

世宗与海陵同为太祖之孙。1161年末，世宗进入中都，要求宫中陈设不要另行增置，不再为此征役百姓。第二年，他陆续遣还部分南征步军，招抚因战乱、徭役而流离的人口，让他们及时归业耕种。

大定之治并非登基当天便开始的二十九年无战事。世宗初年仍须平定契丹叛乱，与宋军争夺州县；宋孝宗隆兴北伐以后，双方经过军事交锋与谈判，才在1164年形成新的和议。此后相对稳定的外交环境，使财政、农事与地方治理获得了更多恢复空间。

世宗重视节用、选官与监督，也希望让军户继续具备作战能力。将这些政策放在战争之后看，他的守成便有了具体对象：让耗散的人口回到土地，让朝廷重新掌握军队与地方。

世宗追忆国初居家穿布衣、非大会宾客不轻易烹杀羊猪的俭朴风气，并说宫中供给与赐食都有定数。对他而言，旧俗也关乎抑制奢费、约束贵族生活，而不只是保留一种姓名或服装。

世宗反复要求贵族子弟保留女真语言、学习骑射。他赞许孙子在大兴府用不同语言询问女真人和汉人的案件，又规定承袭猛安谋克者应先读女真字经史。1187年的禁令，则具体针对女真人改汉姓、学南方衣装。旧俗的维护与经史教育，在这些政策里同时存在。

1185年，皇太子允恭先于父亲去世。1186年，世宗选择允恭的嫡子完颜璟为皇太孙，并安排大臣辅导。完颜璟生于世宗巡幸金莲川期间的冰井，其小字取自麻达葛山；他的宫廷成长经历，并不等于出生在北京。

1188年的万春节寿宴上，世宗用本国音自制歌曲，唱的是自己年老、祖宗基业重大，希望太孙修德守成，又嘱咐徒单克宁尽忠辅佐。主唱的是世宗，太孙和克宁相和。另一次令人落泪的歌宴在1185年上京：世宗追忆祖宗创业，自唱至悲不能声。这是相互呼应的两次托付。

1189年，世宗去世，完颜璟即位。世宗、章宗都是后来所上的庙号。祖孙之间的政策侧重确有变化，但章宗以后的战争、权臣与财政危机，还需逐件解释，不能由一场歌宴预先归结为学习汉文化的必然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