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儿：青纱之后，宫门之内

章宗早年曾听取谏言，因百姓饥荒而取消避暑出行。董师中、路铎、许安仁接连进谏后，他承认先前未尽知民间缺食，不忍再以皇帝的享用加重百姓负担。这位皇帝后来对近臣的包庇，也就更值得从一件件具体选择去看。

李师儿的家人因罪没入宫籍监，她在大定末年以监户女子身份入宫。宫教张建给宫女讲学，青纱把内外隔开：学生从纱内指字、请问，老师在纱外口授。张建不知道哪一位是李师儿，只知道那个声音清亮的女子尤其容易领会。

章宗问谁最可教，张建便以声音为线索作答。宦者梁道又向皇帝称赞她的才貌，李师儿由此受到宠爱。《后妃传》写她能作字、通文义，也善于迎合章宗；这既记录了她在宫廷中获得机会的过程，也带着史家评价后妃的眼光。

章宗原配蒲察氏在他即位前已去世。李师儿后来受封昭容、淑妃，父祖也追赠官爵。个人宠爱开始改变整个家族的位置，宫中的亲近关系就此伸到了朝廷。

清代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金台集》，保存了章宗与李妃露坐妆台的故事：皇帝出上句，李妃立刻以日月相对。它属于后世传录的宫廷逸闻；妆台位置又牵涉不同书籍的记述，不能由这则联语确定两人当晚必在今天北海某一处。

章宗曾想立李师儿为后，大臣反对。《后妃传》列出的旧例，是由徒单、唐括、蒲察等部族首领之家世代与皇室婚姻；李氏的监户出身，与这种门第安排冲突。立后未成，章宗进封她为元妃，地位在诸妃之上，权势仍接近皇后。

她的兄长李喜儿和弟弟铁哥获得显要近职。有人与李家攀认谱系，借此求取升迁；宫中的宠爱于是变成可供外人投靠的道路。1196年，李喜儿以赐名李仁惠出使北边劳军，本纪记授官一万一千人、受赏近二万人，用银二十万两，另有绢钱。这样的赏授规模可见皇帝授予他的权力，但这些数字本身并不能证明钱全被私吞。

汝州人宗端修任御史时上书，请皇帝疏远小人。章宗偏让李喜儿去问：小人是谁，报出姓名。宗端修面对来使，答的正是李仁惠兄弟。喜儿回去如实报告，章宗虽责备李家兄弟，终究没有将他们去除。一次敢言之后，朝廷原来的关系仍在。

胥持国出身经童，早年已历县丞，后来掌太子宫仓储、饮食等事务，再进入章宗的亲近班底。他有自己的行政经历；本传还记过他查核被指冒占的官田，认为百姓早已持有，不宜夺取。

章宗即位后，他升得很快，先任宫籍副监、工部官，继而参知政事、尚书右丞。《佞幸传》说，他结交李妃左右，李妃也希望借外廷支持巩固地位，两边由此相互称誉。反对者讥讽经童做宰辅、监户女子做妃子；这句话既攻击他们干政，也暴露了当时对出身的轻蔑。

朝堂中还有“胥门十哲”的称呼。御史台弹劾奔走其门的官员，有人因而被贬，胥持国也一度致仕。他与李妃的势力并非毫无抵抗，但章宗在权臣、近亲和谏官之间作出的选择，决定了抵抗能够走到哪里。

章宗并非从未有子。李师儿在1202年生皇子忒邻，朝廷为此告谢宗庙山陵、举行庆贺，又为孩子祈福；他两岁便夭折。其他妃嫔所生的孩子也相继早亡，继承问题始终没有解决。

1208年，章宗病重，承御贾氏、范氏被称有孕。章宗曾诛永中、永蹈，此后疏忌宗室，却喜爱叔父卫王永济，而《卫绍王纪》又以永济柔弱、少智作为受信任的原因之一。李元妃、宦者李新喜与完颜匡参与定策，遗诏让永济即位，并明定两位宫人如生男孩，应立为储君；若都是男孩，则选择可立者。

1209年二月，新朝公告范氏胎形已失、愿意为尼，贾氏却迟迟未生产。四月，朝廷改以李元妃等谋令宫人诈孕、拟取他儿为皇嗣等罪名处置，李师儿和贾氏被赐死，李家兄弟削职、恢复监籍并远置。两位宫人的结局并不相同。

案件还有后续。《金史》本身记录对完颜匡争夺定策功、构成罪名的怀疑。1213年宣宗即位后又宣布贾氏案证据不明，放还李氏家族。因而，诈孕是新朝提出的罪名，不能直接替代整件事的最终真相。宫门以内没等到的继承人，留下的反而是一份被后来皇帝推翻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