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州究竟挡住了什么

清单来自936年的交易。《资治通鉴》记石敬瑭割地：“割幽、蓟、瀛、莫、涿、檀、顺、新、妫、儒、武、云、应、寰、朔、蔚十六州以与契丹。”《辽史·地理志》从辽朝一侧记下同一件事：“高祖以辽有援立之劳，割幽州等十六州以献。”

头一站是幽州。辽人把它升为陪都——“太宗升为南京，又曰燕京”，即今天的北京。蓟州在今天津蓟州，瀛州在今河北河间，莫州在今任丘，涿州至今仍叫涿州。十六州名单说的是当时的州治与辖地，并不是把今天这些城市的全部辖区逐块拼起来。

疆界也会变化。十六州作为936年割地的名单可以逐一指认，后来战事却使州县的归属和行政组织继续改动。读辽宋地图，必须先问是哪一年，不能把一张疆域图当作整个时代的固定边界。

檀州在今北京密云，顺州在今顺义，都位于幽州北面。再往西，新州在今河北涿鹿，妫州在今怀来，儒州在今北京延庆。古地名往往在新名字下面还留着痕迹，例如延庆的妫水河，却不能据河名把儒州与妫州混为一处。

妫州旧城的后世命运最直观：长安二年（702年），妫州治所迁入清夷军城，也就是后来怀来的旧县城。1951年修建官厅水库时，旧城拆迁，后来城区沉入库水。这座曾扼守通道的城，今天要到水库下面寻找。

再往远处：武州在今河北宣化，云州在今山西大同，应州在今应县，寰州在今朔州东北，朔州在今朔州，蔚州在今河北蔚县。要留意两个同名的武州：《辽史》西京道归化州条说它“本唐武州”，这是名单里的武州；该志另外记载的神武县武州则在朔州一带，不能拿同名州直接替代。

这批西部的州在辽朝的行政版图里另成一组。《辽史·地理志》记云州“初为大同军节度，重熙十三年升为西京，府曰大同”，道下列有奉圣州——“本唐新州……太宗改奉圣州”——以及儒、蔚、应、朔诸州。所谓西京道的框架是重熙年间（1044年）以后才成形的，比这里讲述的10世纪战事晚得多，读地图时要分清先后。

寰州的变化最具体。986年宋军西路由雁门出兵，寰州首先归降，辽軍随后又收复它。《辽史·地理志》追记寰州近边、遭宋将潘美攻破而废，另置弘州；该条只写统和年间，不能把这次行政改置的具体日期直接补成战役那一天。名单保存着一段历史，州的建置本身却会继续改变。

通行的分组以太行山北支为参照：幽、蓟、瀛、莫、涿、檀、顺称山前七州；云、儒、妫、武、新、蔚、应、寰、朔称山后九州。前一组偏在山势东南，后一组偏在西北。檀州等地同样靠山，并非七州都是一片无障碍的平原。

后来辽的南京道、西京道有助于理解东西两组，却不是这十六州的原样分栏。西京要到1044年才升建；《辽史》南京道所记统州六，又包含不在原名单里的易、景等州。瀛、莫在959年已被后周取得，行政志与割地名单所处的年代不能混用。

十六州是一条连接京畿、山口、河谷与雁门以北诸城的长带。地理上的七与九，能帮助识别不同进军方向；辽朝之后怎样设府、设道，是另一层变化。

幽州连接河北平原与北面的山口，因而具有重要军事价值。979年宋太宗平北汉后，转攻幽州；那时宋才取得北汉所在的河东地区，不能把“宋有雁门”当成960年建国之初就已具备的条件。

山前失地使河北防御承受压力，但“燕山到黄河全无山川阻拦”仍过于绝对：986年的战役里，拒马河就成为两军渡河、断粮和追击的重要位置。骑兵在开阔地有机动优势，胜负仍取决于补给、阵势、援兵与指挥，不能把宋军等同于没有骑兵、必败于平原的步兵队。

宋的北伐也不限于山前七州。986年曹彬等从雄州走幽州方向，田重进走飞狐，潘美、杨业从雁门向云、应、寰、朔进军。这三路恰好把山前与山后的意义放在同一场战争里：幽州是重要目标，西面的九州也从未退出争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