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、文字与白沟：辽朝怎样长成一个国家

916年，阿保机接受大圣大明天皇帝的尊号，述律平为应天大明地皇后，长子耶律倍立为皇太子。十年之后，渤海被征服，倍受封东丹国人皇王。“天、地、人”终于在人们熟悉的称号里相遇，但这是王朝扩展中先后形成的安排。

皇帝礼制并没有让契丹这个名称消失。史籍中可以见到契丹与大辽两个国号，《辽史》还明确记载947年建国号大辽。它们共同进入王朝的政治语言；一次改号与一位皇帝的个人心理之间，却没有一条可以直接画出的等号。

后来的敌手又给名字加上了一层解释。《金史》记阿骨打在1115年称帝时说，辽以镔铁为号，铁虽坚固终究会坏，金则不坏，完颜部又尚白，因此国号大金。这是新统治者为立国所作的有力比喻，把坚固与持久纳入自己的宣言；辽金兴亡的原因，还要在真实的军政得失中寻找。

918年，阿保机营建皇都；938年，太宗把它改为上京临潢府。今天，遗址位于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一带。年号、城名与都城地位逐次确定，不能只用称帝那一年的一个动作，把二十余年的变化全部包进去。

城的北部是皇城，南部是汉城，人口组织与生活方式的差别写进了空间。但皇城也有宫城、城门、道路和大型建筑，绝非整片只有帐篷。考古队对宫城四面城墙及城门道路的发掘，确认了向东展开的重要轴线；皇城南部的建筑基址，又显出南向院落的存在。

这里同时容纳宫帐政治与固定建筑、契丹礼俗与中原营建经验。两种传统没有在一道城墙前停止接触，也没有因同住一城就立刻合为一种。站在遗址上，所能辨认的是长期交错的生活，而非北边永远游牧、南边永远定居的两块静止世界。

阿保机时代已在安排法律、爵位和官职。《辽史》记921年定法律、正班爵。随着统治范围扩大，朝廷要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不同：有宫帐和部族，有州县和赋税，原来依靠亲族、军事首领组织的权力，必须增加新的办事方式。

后世概括辽制，常说北面官处理宫帐、部族、属国，南面官处理汉人州县、租赋、军马。这套分工在太宗兼治中原地区后进一步展开，体现按不同制度和生活习惯治理人群的考虑。

另一个“南北”是北院、南院大王。它们源于迭剌部权力的分置，按《百官志》的特别说明，所治其实都属于北面之事。南院大王并不因此就是统治汉城的官，皇城和汉城的位置，也不能直接画成整套南北面官制的组织图。

国家要传达命令、记录事务，也要用自己的语言书写。《辽史》本纪把创制契丹大字记在神册五年，即920年：正月开始，九月制成并诏令颁行。《新五代史》则形容其在汉字基础上增损笔画。文字借用了既有书写经验，却要服务于另一种语言。

小字的故事，落在曾经参与叛乱的迭剌身上。《辽史·皇子表》记回鹘使者到来，一时无人通晓语言，述律平推荐聪敏的迭剌前去接待；他相从二十日，学习其语言文字，随后创制契丹小字。史书以这个场面解释两种文字传统之间的联系。

大字、小字的名称不等于难易等级，也不等于一种语言从汉字改成了简单拼音。现存记述让我们看见汉文与回鹘文字两条影响路径；至于文字构造，不能仅由“读音对不上”的日常比方推定。正如营建皇都，借鉴并不妨碍为本国所用。

阿保机父祖经营农牧、设置铁冶，他又通过安置人口和筑城扩大生产。粮食供养军队，铁器服务耕作和战争，盐与市场把不同人群联系起来。汉人农夫、工匠和文士参与了这一过程，契丹贵族也在选择、组织和控制这些资源。

进入契丹的人，有主动避乱者，也有被战争掳迁者。头下军州里的生产伴随着私人依附与征收。取得人力、技术之后怎样分配收益、怎样安排身份，始终是治理问题；“吸收文化”并不能自动替所有人带来同样的生活。

辽朝后来拥有远比开国时广阔的疆域。《辽史·地理志》概括其东至海、西至金山暨流沙、北至胪朐河、南至白沟。这是对王朝地理范围的总括，并非916年某一天的精确边界图。边地的部族联系、属国关系和直接州县统治，也不能全按一种行政密度理解。

白沟曾是宋辽边界记忆中最鲜明的地名之一。它是两朝交往与对峙的界线，也使后来经过这里的人，能从眼前的一条河想起已经消失的政治世界。

元代诗人曹伯启在《过白沟河》中，把传闻、历史与亲眼所见压在四句里。前两句回望两朝分界，后两句转到元代统一天下的视野；河水仍流，划在人心和版图上的界限已经改变。

“六合无关禁”是诗人站在旧边界上的感慨，不能当作元代各处再无关卡的行政记录。全诗最有力的地方，恰是没有让河水为王朝兴替停下：人们争过、守过的界河，依旧以自己的节奏流向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