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在辽宋之间的北汉

后周是郭威建立的，接位的是养子柴荣。柴荣对北汉用兵不断，954年一战定名：《新五代史》记“显德元年三月亲征，甲午，战于高平”，辽派来的援兵也在场——“契丹遣杨衮将铁马万骑及奚诸部兵五六万人号称十万以助旻”，但杨衮“按兵西偏不战，故独全军而返”。北汉主刘旻大败，《宋史》说他“高平之败，崇单骑遁归，由此丧气，不敢复出师”。周军乘胜围太原，“遣符彦卿、史彦超北控忻口，以断契丹援路”；辽史卷6记应历四年“忻、代二州叛汉，遣南院大王挞烈助敌禄讨之。丁酉，挞烈败周将符彦卿于忻口”，《新五代史》也说“而彦卿等为契丹所败，彦超战殁，世宗遽班师”——辽的援兵真到了，周军退走。

五年之后的959年，战场转到辽的南境。辽以南京留守萧思温为兵马都总管，抵御后周北伐；后周接连取得益津、瓦桥、淤口三关与瀛、莫二州。幽州未陷，柴荣也并非战死城下：周军退去后，柴荣六月病逝，幼主宗训嗣位。次年陈桥兵变，赵匡胤建立宋朝。北汉尚存，辽朝皇帝仍是穆宗。

赵匡胤也打过北汉。开宝二年（969）他亲征太原，辽发援兵，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10记何继筠受命拒之，“战于阳曲县北，大败契丹”；但围城之师顿于甘草地中，士众多病，只好班师——有卫士请战，太祖说：“我宁不得太原，岂忍驱汝曹冒锋刃，蹈必死之地乎！”北汉确实“骨头不好啃”，难啃的是它背后的辽。

南方诸国陆续归宋，太原被排到后面。平南唐后，曹彬回朝，太祖原许给他的使相没有兑现，反而说：“今方隅尚有未服者，汝为使相，品位极矣，肯复力战耶，且徐之，更为我取太原。”这番话在976年《长编》的编年之下，并非出师之前的承诺。

如何评价这个次序？一种看法认为穆宗昏聩，宋本可趁机先攻北汉；另一种看法提醒，屋质等重臣仍在，辽军并不随皇帝的作息失去战力。这里更合理的编辑解读，是把扩大腹地、筹措军粮与避免两面作战放进比较：北线若久攻不下，南方诸国尚存，宋就未必能从容继续打下去。但这仍不能证明当年宋廷所有人都按这套理由作出决定。

持续作战要反复征粮、征马、动员兵将。“皇帝能下令”与“军队能长期作战”是两回事；读者若只把战争看成君主之间的输赢，就容易忽略国力与承受力。这是对本段战争讨论的编辑归纳，不能据此断言每一个士兵都厌战。

等待对方内乱也不是必然成功的策略。东吴后期政局可供类比，却不能证明辽宋任何一方一定会自行崩溃。太原的小国更难等待：《辽史》景宗纪连续记它遣使求援、告军储被掠、乞粮。对峙的大国可以调整次序，北汉却要先应付下一轮危机。

宋取代周而立国，北汉仍都太原；到宋太祖末年，南唐虽亡，吴越与漳泉还要到978年才归宋，不能说976年已收完其余九国。北汉从开国便向辽“称侄皇帝，以叔父事之”，刘继元嗣位也由辽遣韩知范册为皇帝。976年八月，太祖再伐，以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，潘美为都监。党进在太原城下击败汉军，但战争尚未结束。

北汉向辽求援，辽遣南府宰相耶律沙、冀王敌烈赴救。《辽史》随后记北汉以辽师退宋来谢。那年太祖去世，太宗继位，宋朝下令罢河东之师；辽则遣使吊慰、道贺。军队与使节，并不是前后只有一条路可走。

议和信其实早在974年就送到了雄州。辽方涿州刺史耶律琮写给宋方权知雄州孙全兴：“两朝初无纤隙，若交驰一介之使，显布二君之心，用息疲民，长为邻国，不亦休哉！”孙全兴上报后，太祖命他回信，修好两国关系。《辽史》同年另记涿州刺史耶律昌术与宋议和；两书所记名字不同，不宜仅凭同城同年就消去差异。次年辽使克妙骨慎思来聘，宋还让其随从与卫士比试骑射。

信里主张休兵，宋太祖对曹彬却仍说要取太原。修好与争夺北汉同时存在；把问题暂留以后，并不等于两国从此都停止准备战争。谁能撑得更久，仍要看军粮、疆域与各自的内部情形。

把宋初兼并诸国与秦灭六国并读，可以看到由分立走向更大统一的共同方向；但这只是编辑比较。秦的六国与宋初的南北诸政权并非同一格局，宋也不是等灭尽诸国之后才建立国号。对太原的战争，要放回一个已经立国、又逐步扩大控制范围的宋朝来看。

潘美在这次进攻中任都监，并不只是一个供人褒贬的名字。《宋史》还记他攻灭南汉、与曹彬共平江南、随后参与取太原；同一部传记也记986年杨业死于陈家谷后，潘美被削秩三等。评价这名将领，应该让这些具体战绩与责任同时在场。“替他正名”若意味着拒绝用单一忠奸形象包办一生，有其道理；若意味着所有失误都可以免除，便走得太远。

那封劝止战争的书信也值得细读。它先说两朝原无嫌隙，再说交战之害与休兵之利，以对方能够接受的利益来组织劝说。作为编辑赏析，可以肯定它的汉文表达与说理层次；这份具体国书却不足以证明整个民族的文学高下，也不能保证好文章必定换来停战。

太宗继位后，对齐王廷美说：“太原我必取之。”979年议亲征，曹彬赞成，认为兵甲精锐；薛居正提醒太原依靠辽援、坚壁不战，过去常让攻城军师老而归。太宗回答：“今者事同而势异，彼弱而我强。”这次不仅有前军攻城，皇帝也亲自来到河东。

北汉告急，辽派耶律沙任都统，冀王耶律敌烈任监军，又命耶律斜轸率部随行、枢密副使耶律抹只督军。不是只有三个耶律，更不能把宰相等同于不懂用兵的摆设。耶律沙早在前一次救北汉时已有战功；这一次，他仍主张谨慎。

援军走间道至白马岭，遇到一道深涧。耶律沙与诸将想等后军赶到，敌烈、抹只却主张急击，沙未能使他们改变意见。敌烈等带先锋渡涧，才渡到一半便遭宋军攻击，军阵溃乱。敌烈与其子蛙哥、沙之子德里，以及都敏、唐筈五将战死。记录没有宰相赞成冒进、另一个大将赌气分兵的情节；真正的冲突，是都统无法压住急战意见。

斜轸随后赶到，命部下万矢齐发，宋军才退。宋方《长编》把郭进获胜的地点记作石岭关南，并说辽来兵数万骑，不能定成两万人。北汉又秘密递蜡书求援，信使被郭进捕获，展示在太原城下。辽方记录沙还准备趋太原，却遇北汉驸马卢俊逃来，得知城陷，才收兵回去；并非先决定放弃小国、然后它才灭亡。北汉历四主，951年至979年经过二十八年，《宋史》按首尾年计二十九年。失去中间的屏障后，战事迅速转向幽州。

从援军名单推想辽景宗已经厌烦北汉，也只能停在编辑假说。派出都统、监军与有战功的将领，至少表明辽仍采取了救援行动；它既不能证明皇帝特别看重北汉，也不能证明他故意不派精锐。判断这次失败，优先看渡涧时的分歧与前后军的衔接，比替景宗写出一段未留下记录的心声更有依据。

北汉是否得到辽军支持，早已是辽宋使节交涉的焦点。979年辽遣挞马长寿问宋为何出兵，归来转述宋方立场：河东拒命，当受讨伐；若辽不援，和约如旧，否则就战。北汉亡后，宋军随即围幽州。外交没有消除争夺，反而把争夺的界线说得清楚。

辽为何不直接吞北汉？可以把贡赋和地理关系放在一起看：北汉地狭产薄，年年向辽输贡；它以叔侄名分受辽册封，又横在辽与中原王朝之间。把它称作“战略缓冲地”是现代分析语言，不能由这些条件便断言辽廷已有一份完整、始终不变的缓冲国计划。

述律太后那句“吾有西楼羊马之富”出自921年辽太祖南征之议，距景宗时代已半个世纪，不能把她当年的劝谏直接当成景宗不吞北汉的政策说明。景宗救援北汉虽失败，仍封逃来的刘继文为彭城郡王。北汉消失改变了两国之间的距离，辽宋都要直接面对新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