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特万：一场部族争端改变了河中

1137 年，大石军在忽毡附近击败西喀喇汗的马赫穆德。失败者退回撒马尔罕，西辽没有在这一年就完全接管河中。马赫穆德是塞尔柱苏丹桑贾尔的外甥，宗主关系使地方冲突能够扩为帝国战争；至于大石停止前进是否全因忌惮桑贾尔，不能直接读出他的内心。

葛逻禄与喀喇汗政权的争端继续。1141 年，马赫穆德求桑贾尔援助，受压的葛逻禄向大石求助。伊斯兰传统中，大石曾替他们请求宽宥，桑贾尔却拒绝请求，并要求大石改信伊斯兰教。信件内容属于史书保存的交涉叙事，不补成两位君主相见互骂的对白。

1141 年九月，战场在撒马尔罕北面的卡特万。《辽史》把对手称为忽儿珊，记西域诸国军十万，并写大石判断敌军人多而难互救。大石令萧斡里剌、耶律松山率二千五百攻敌右翼，萧剌阿不、耶律术薛率二千五百攻敌左翼，自己率其余军队攻中间；三军俱进，对手大败。

汉文没有写中央兵数，也没有给西辽军队一个“不足三万”的总数。穆斯林史料和后来的估计则差别很大，研究中既有西辽不足二万的推算，也有大幅膨胀的数量传统。两翼五千不能直接算出全军，更不能凭低数好听就认定已经证明以少胜多。

可以讲清楚的是三个方向协同进攻，以及桑贾尔的败退。两翼故意后撤、追兵抢掠拉长阵线、葛逻禄如尖刀突然冲入中军，是更细的战术复原；现有汉文段落不记这些过程，不能当作亲眼可见的战场动作。

桑贾尔与马赫穆德退往呼罗珊，苏丹的妻子被俘。她不是在这里被确认战死的妻子；关于其他亲属的遭遇也必须逐名辨认。呼罗珊是跨越今日伊朗、土库曼斯坦和阿富汗部分地区的历史区域，逃往呼罗珊不等于能在现代地图上标定一个唯一的伊朗落脚点。

卡特万使塞尔柱对河中的宗主权遭到决定性打击，西辽成为更高的政治力量。大石并没有把西喀喇汗王朝连根拔除，地方统治者继续管理城市并交纳贡赋。马赫穆德的弟弟伊布拉辛三世成为新的君主；桃花石汗是当地已有传统的称号，不能仅当作大石创造的一枚中国封号。

志费尼还记大石派将额儿布思攻花剌子模，军队劫掠村庄，阿即思接受臣属并承担年贡。这不是大石亲领全军扫平中亚每一国。贡额在传本与研究中有三千、三万金第纳尔的差异，不能悄悄选一数消除问题；可以确定的政治结果，是花剌子模的君主留下来，以贡赋承认西辽宗主权。

大石的成就既包括战役，也包括用少数统治集团连接许多地方政权的能力；这不抹去征讨中的劫掠和被征服者的代价。耶律楚材《怀古一百韵寄张敏之》写：“后辽兴大石，西域统龟兹。万里威声震，百年名教垂。”诗的自注称西辽“颇尚文教，西域至今思之”。这是楚材的怀古评价，不是成吉思汗的口授评语。

1145 年，弗赖辛的奥托记录叙利亚雅巴拉主教传来的故事：远东有一位既是国王又是教士的约翰，信聂斯脱里派，击败波斯、米底诸王，还试图率兵援助耶路撒冷，因河流阻隔未能抵达。这是祭司王约翰传说的一份早期文本。

学者常把它同卡特万胜利消息向西传播联系起来，但传说把地方、对手、身份和行军都改造成欧洲听众期待的模样。耶律大石并不能因此被证实为基督教祭司王。1145 年的消息属于第二次十字军前后的世界，距离 1202 年开始的第四次十字军很远；东方胜利如何变成救援希望，本身比硬给两个人画等号更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