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祚帝被俘：皇兄之礼与两场相逢

《辽史》记 1125 年天祚遭遇金军，拒收近侍献上的珠帽、换马脱身，缺衣绝粮地奔向天德。一户人家识破了他的偵骑伪装，叩马而哭，仍偷偷收留。此时还有愿意救皇帝的人，却已没有足以保护他的朝廷。二月，完颜娄室等俘获天祚，辽朝在原有疆域上的帝国统治至此终结。

宋金的记录把擒获地点、来归或被获的过程写得不尽相同：金本纪称余睹谷，辽本纪称应州新城东。可以确定的是，被俘、押往金境与降封不是一个瞬间，辽本纪八月才记“至金”、封海滨王。

《三朝北盟会编》收录《北征纪实》，说宋方以僧人传递绢书，往来后改作诏书，许诺天祚来归可受皇兄之礼，位居燕、越二王之上，提供宅第千间与女乐三百人。这里的“来中国”是宋方自称，女乐是乐伎；礼遇的许诺同时要求来降，旧日两国兄弟的名分已经换成安置亡君的条件。

同卷也保存童贯拒收天祚来归、告知金方藏身处的报功表。彼此相反的文字，不能拼成毫无矛盾的一场密信戏。金方对宋的指责，还包括接纳张觉、收容逃民与土地交割争执；《北盟》卷二十二记宗翰听取叛军报告、窥见宋方虚实后决定入侵。1125 年十月金廷下令伐宋，靖康之变的原因远比一封信复杂。

《大宋宣和遗事》贞集另有一场令人难忘的相逢：海滨侯耶律延禧与赵氏亡君同住小室，女真人在旁看守。后来延禧执对方的手私语，赵氏亡君拱手加额，连呼“皇天，皇天”，再因告密而被分居。书没有写出私语的内容，留白成了故事最动人的部分。

但此时话本叙述的“帝”是宋钦宗，而不是此前已经写过死亡的徽宗。全书的金朝年号和宋代纪年也多有错乱。这是一则亡国文学中的惺惺相惜，不能据它确认两位皇帝真的在北京说过哪句话。

《辽史》说天祚以病终，年五十四；没有明写病死的具体年。《北盟》所收《茆斋自叙》则说降封后踰年而死。两条记载应保留各自的时间信息。皇统年间改封、归葬，属于身后待遇，并不表示那时还活着。

贞集的另一个结局更残酷：海陵王令耶律延禧与宋钦宗习练、比赛马球，预置胡骑，射杀延禧，钦宗落马后也被害。传世文本把这段写在正隆六年春，即 1161 年，既不符合病终的正史框架，也不是把天祚扮作猎物射杀的现场记录。讲述者可以感受它的报应意味；判断历史，则必须把喜欢一个结局与相信它确曾发生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