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澄:酒席、地道与厨刀
皇帝的反抗,与没有完成的禅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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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几岁入朝,先从用人动手
高澄是高欢与娄昭君的长子。536年入辅朝政时,他还很年轻,朝臣起初也把他当少年看待。538年,他摄吏部尚书,开始调整按任职年资选人的办法,荐拔有才名之士,清理、重选尚书郎。这样的用人仍重视门第,并非向所有人开放的平等选拔,但确实改变了单凭年劳排队的旧规。
他又任用崔暹为御史中尉,纠劾权豪,并把论政告示张贴街衢,容纳切直的上书。《北齐书》以私枉之路断绝称赞其效果,这是史家的高度评价,不能据此认为贪腐从此消失。高澄的政治能力,最宜从这些任命和措施上观察。
547年,高欢去世,高澄接掌其权力,随即面对侯景在河南反叛。东魏将领慕容绍宗等先后击破梁军、迫使侯景南走;549年又攻取颍川,俘获西魏将领王思政。东魏并未停止与西魏争夺,也不能把这些不同方向的战事排成先西受阻、再一律北征南讨的固定次序。高澄活着时仍是魏臣,后来的文襄皇帝称号,是北齐追尊。
三拳之后,皇帝念起别人的诗
东魏孝静帝名元善见。史书写他喜好文学、仪容出众,也有骑射和体力。他却连纵马打猎也要受到监视:身后的卫官会提醒,天子不要跑马,大将军要生气。崔季舒则负责察看他的日常动静,将宫内消息送到高澄那里。
一次宴饮,高澄举大杯劝酒。元善见愤然说,古来没有不亡的国家,自己又何必求生。高澄受此顶撞,命崔季舒打了皇帝三拳,随后拂衣而去。次日,他又让崔季舒入宫慰问;皇帝竟也向来者致歉、赐绢。拳头之后仍要维持君臣礼数,受辱者的处境由此更加清楚。
元善见借咏谢灵运诗表达忧愤。诗中张良因韩国灭亡而奋起,鲁仲连耻于尊秦为帝,都是面对强权而不愿屈从的人。皇帝借来的这几句,把宴席上的愤怒延伸成了恢复自主的愿望。这是史书所记的一次引用,并不是元善见自己作诗。
《北齐书》卷3所引;末句《北史》作“志义动君子”,《资治通鉴》作“忠义动君子”。保留史书引诗的版本差异。
韩亡子房奋,秦帝鲁连耻。
本自江海人,忠义感君子。
韩国覆亡,张良奋起图报;秦国欲称帝,鲁仲连以之为耻。本是江海间的人,忠义感动了君子。
地道还没有通,声音先传了出去
547年,荀济、元瑾、刘思逸及数位宗王参与宫中的密谋。《资治通鉴》明确把目标写作诛杀高澄。皇帝假借开讲、营造土山掩护,在宫内开挖通往北城的地道。这不只是一个受辱的人想独自逃跑,而是一场联合近臣的政治反抗。
地道挖到千秋门附近,守门人听见地下响动,报告高澄。大将军带兵入宫,见了皇帝不拜,径自坐下,质问:“陛下何意反?”他把责任推向帝王身边的妃嫔,准备杀死胡夫人与李嫔。皇帝并没有钻出洞口被守候的高澄抓住,问话发生在兵入宫禁之后。
元善见当面反驳:只有臣反君,何来君反臣;高澄自己想反,何以反责皇帝?自己连性命都顾不得,何况妃嫔。高澄于是下座叩头,大哭谢罪,陪皇帝饮至深夜才离开。三天后,皇帝却被幽禁在含章堂,参与者遭到处死。
叩头和饮酒没有改变军队听命于谁。宴席受辱后的慰问,与地道事发后的谢罪,是前后两件事;将它们合成高澄一时发怒、一时后悔的性格笑谈,就会掩去监视、禁闭和清除反抗者的连续行动。
家族里的权力,也会伤人
史书写高澄的男女关系,涉及不同女子,也涉及父子、兄弟之间的强制与包庇。《北史》记高欢在世时,高澄与郑大车发生关系,遭父亲杖责幽禁。司马子如随后胁迫告发的婢女自尽,教另外两人翻供,才使父子重新和好。传记所谓化解家事,代价落在无法自保的人身上。
高欢去世后,《北史》另记高澄按照柔然的习俗,与父亲所娶的阿那瑰之女同居,并生下一女。这是一位有明确身份的柔然公主,不能据此把父亲留下的所有姬妾都列为同一遭遇。
李祖娥则是高洋的妻子,不是这里另一名大臣的妻子。关于高澄侵辱弟妇,《北齐书》后妃传保存的是高洋后来加害高澄妻子时,以兄长曾侵辱自己妻子作为报复理由的言语。它留下了一项指控,也记录了报复中的暴行;不能把这种自述写成高洋毫不介意,更不能用家族遗传疾病替这些行为下诊断。
不准赎回的厨奴
兰京是梁朝将领兰钦的儿子。他被东魏俘获后,配给高澄充任厨役。父亲请求赎回,高澄不许;兰京自己又申诉,高澄杖责他,并威胁再说便杀。史书留下的是俘虏、赎身遭拒与死亡威胁,不是兰京请求当敢死队或回乡种地的一场对话。
549年八月,高澄在东柏堂与陈元康、杨愔、崔季舒商议取代魏朝,拟定将来各官的安排。他身边的常规警卫被屏退。兰京奉食进来,被斥退;高澄又把自己梦见此奴持刀砍人的梦说了出来,打算杀掉他。
兰京此前已经与六名同谋策划行动。听见高澄要杀他后,他便借送食再次接近。《资治通鉴》记刀藏在盘下,《北齐书》记在盘内;细处不同,共同点是食盘遮住了武器。高澄正在安排未来的朝廷,却没有隔开眼前这个已经决意动手的人。
大将军倒下,弟弟先控制了消息
兰京上前挥刀,高澄跌落坐榻,伤了脚,藏到床下,仍被拖移床榻的人杀死。杨愔仓促逃出,遗下一只靴;崔季舒躲进厕所。陈元康试图护住高澄,被刺成重伤,当夜去世。一次刺杀,不只改变了高氏的继承,也夺走了挡刀者的生命。高澄死时,史书记龄二十九岁。
高洋很快赶来,指挥随从处置兰京等人,控制现场。他对外说只是奴仆作乱,兄长受了些伤,暂不公布死讯;开始接管父兄留下的军政力量。权力并没有依照高澄的禅代安排交给他自己,而在消息封锁和军队调动中落到弟弟手里。
元善见听说高澄死了,曾期待威权回归帝室。但高洋后来带甲士入朝,兵士还登上殿阶,皇帝才看见原有的力量格局并未因一人的死亡而瓦解。高洋退朝后赴晋阳继续安排军政。高澄没有完成的那一步,最终由他在550年走完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62 · 梁纪十八;《北齐书》卷3 · 文襄纪(补);《北齐书》卷4 · 文宣纪;《北史》卷5 · 魏本纪第五
相貌留下了故事,不能替代人的经历
高澄的第四子,就是后来的兰陵王高长恭。今本《北齐书》形容他貌柔心壮、音容兼美,记他援救金墉时摘下头盔,使城上守军认出自己,随后放下弩手接应。《乐府杂录》所传假面对敌,又把容貌与《兰陵王入阵曲》的表演联系起来。传记中的辨认场面与乐书中的面具来历,属于不同层次的记述。
高澄自己也被史书称为神情俊爽,不必靠儿子的相貌反推父亲。不过,几位人物受到称赞,无法证明高家每个人都具有同一种外貌,更无法用后世的美男子排行榜解释谁能获得权力。
高洋在传记中得到另一套形貌描写,高澄也曾取笑他的样子。高欢却认为这个儿子的识见过人,并没有如一概受冷落的故事所说那样否定他。古籍所称鳞身也不足以确诊为某种现代皮肤病。549年高洋控制局面的速度,比相貌的褒贬更能说明他为何成为下一位掌权者。
本节依据:《北齐书》卷3 · 文襄纪(补);《北齐书》卷4 · 文宣纪;《北齐书》卷11 · 兰陵武王传(补);《乐府杂录》· 代面及校注
阅读依据
- 《北齐书》卷3 · 文襄纪(补) ↗
少年入辅、选官与崔暹劾豪、酒席受辱、谢灵运诗、兰京刺杀及二十九岁的记龄。此卷为补卷;刺杀月日依通鉴162八月辛卯校定,诗句依本卷忠义感君子,不将追尊帝号当作生前已经称帝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60 · 梁纪十六 ↗
547年高澄继权、元善见受辱与荀济等谋诛澄、千秋门地下声、入宫问反及含章堂幽禁。次日慰问与地道事发后酣饮分开;该卷引诗末句为忠义动君子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62 · 梁纪十八 ↗
549年颍川战事、高澄八月辛卯被刺、兰钦请赎、六名同谋、盘下藏刀、陈元康护主而死、高洋秘丧及晋阳接权。菜名、敲门与求为敢死队的对白没有据此成立。
- 《北史》卷5 · 魏本纪第五 ↗
元善见所处监视、受辱、地道谋划与囚禁,以及高澄死后误盼帝室复权。该本诗末作志义动君子,赐绢数量又与齐纪不同,正文不取确定数量。
- 《北史》卷14 · 后妃传下 ↗
郑大车事及司马子如逼证人改口、告发婢女自尽;柔然公主为阿那瑰女,高欢死后高澄从其国法蒸公主生女。不能扩大为所有父妾或大尔朱氏均被高澄占有。
- 《北齐书》卷9 · 后妃传(补) ↗
李祖娥为高洋妻;元氏传载高洋以吾兄昔奸我妇为侵辱嫂子的借口。保留史书中指控的陈述主体,不当作高洋无动于衷的证明。
- 《北齐书》卷4 · 文宣纪 ↗
高洋体貌描述、高澄嗤笑与高欢赏识、549年接掌权力及550年建齐。鳞身不据此作现代诊断,容貌评价不作为统治行为的医学解释。
- 《北齐书》卷11 · 兰陵武王传(补) ↗
高长恭为高澄第四子,金墉城下免胄示面、入阵曲、貌柔心壮等。本篇仅作家族叙述的引入。
- 《乐府杂录》· 代面及校注 ↗
该页正文误作北齐神武弟,校注引太平御览所存乐府杂录文为兰陵王才武貌美、著假面对敌。作为面具与乐舞的流传材料,并不反推齐书免胄就是摘面具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十几岁入朝,先从用人动手:北齐 · P082–P084;北齐 · P076–P076
- 三拳之后,皇帝念起别人的诗:北齐 · P084–P088
- 地道还没有通,声音先传了出去:北齐 · P088–P090
- 家族里的权力,也会伤人:北齐 · P091–P092
- 不准赎回的厨奴:北齐 · P093–P096
- 大将军倒下,弟弟先控制了消息:北齐 · P092–P098
- 相貌留下了故事,不能替代人的经历:北齐 · P098–P101;北齐 · P076–P07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