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欢与宇文泰：两条起家的路

《北齐书》把高欢的家族上溯到渤海蓚县，又记祖父高谧因罪迁居怀朔镇。到父亲高树和高欢这一代，生活已深嵌北边。被迁徙的是祖父，不能只因家族有罪徙经历，就把父亲和高欢一生的身份都称作囚犯。

史书用习其俗、遂同鲜卑解释高家的变化：籍贯和祖系是一条线，几代人在边地使用的语言、遵循的习俗与结交的人，又是另一条线。这能帮助理解高欢为何活动在鲜卑军镇社会中，却不能据此给所有人划一条种田就是汉人、放牧就不再是汉人的界线。

高欢出生后，母亲去世，他由姐姐和姐夫尉景抚养。传记形容他轻财重士，记他眼神、颧骨和牙齿的出众，也穿插许多异兆。这样的开国人物叙述有赞颂色彩；读他的起家，最可追踪的仍是贫困的家境、军镇职务，以及后来不断扩大的交游。

娄昭君的婚事，传记从她自己的选择讲起。强宗大族向她求婚，她都不愿；见到在城上执役的高欢，她却认定这才是自己的丈夫。她派婢女传意，又多次送去私财，让高欢能够向家里求聘，父母最后才同意。

《北齐书》高欢纪接着给出一个具体的变化：结婚以后，高欢始有马，得以在镇中任队主，后来又转为往来传递文书的函使。这里首先改变的是军镇中的任职机会，并不是他立刻用一批陪嫁战马发动了起兵。娄氏的财力和支持，使这一步成为可能。

婚后，她也不是从叙事中退场的赠马者。高欢结交豪杰、商议机密，娄昭君常参与其中。夫妻早年的共同生活后来成为政治家族的基础；对她的评价，应包含判断与行动，而不只剩下被俊美容貌吸引的一刻。

高欢没有从怀朔一步走进尔朱荣军帐。他先后投奔杜洛周、葛荣，又转到秀容依附尔朱荣。传记写他第一次被引见时形容憔悴，尔朱荣没有觉得特别；旧友刘贵替他换了衣服，又请求再见。一个后来能够决定皇帝人选的人，此时连进入对方视野，也需要朋友帮忙。

接下来的故事发生在马厩。尔朱荣让高欢给一匹恶马剪毛，他没有给马加上羁绊，却使它不踢不咬。史书将这件事与谈论驾驭人心相连，再写两人从中午谈到深夜，高欢此后开始参与军谋。这是一种带有鲜明人物塑造意味的叙述；可以看到的是，军中信任逐渐给他带来议事与领兵的机会。

尔朱荣进军洛阳、拥立元子攸，高欢也因参与获赏，后来出任晋州刺史。高欢的上升伴随军事才能、同伴推荐和对权力的接近，也伴随聚敛及向尔朱荣近臣输财。把他概括成一直忍耐等待的英雄，会把这些主动经营关系的行动漏掉。

宇文泰一家居住武川，祖先早已历经归魏与迁居。他的父亲宇文肱在北镇动乱中组织乡里，后来避地中山，进入鲜于修礼军中，最终战死。宇文泰年少时也跟随父亲进入这支军队；他的军事生活，是家族与乡里被卷入战争的延续。

鲜于修礼被杀以后，葛荣掌握其众，宇文泰在其中担任将帅。尔朱荣击败葛荣，他又随众迁往晋阳。战争一次次改变军队的主人，人并不是每次都能自由选择离开。称他只是无人管束的小混混，会抹去这段明确可读的家族与军中经历。

进入尔朱荣控制之下，并不意味着安全。《周书》说尔朱荣忌惮宇文兄弟，借故杀了宇文泰的兄长洛生，又准备杀他；宇文泰陈说家中冤情，言辞慷慨，才得到免死。传记并没有说他因此当场叛逃，更不能把另一次向高欢陈说后匆匆归去的经历，挪到尔朱荣面前。

宇文泰与贺拔岳有旧，先随他参加迎复元子攸的战争，后来又从尔朱天光、贺拔岳入关讨伐万俟丑奴。他起初仍在尔朱氏军事体系内。到532年尔朱天光东去对付高欢，贺拔岳和宇文泰才利用关中的空隙，联络侯莫陈悦，夺取长安，宇文泰成为贺拔岳的重要幕僚。

534年，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。部众一度没有共同领袖，赵贵等提出迎接当时任夏州刺史的宇文泰。宇文泰判断对手迟疑，迅速赶往平凉，接掌部众并起兵讨悦。他的力量在一场主将遇害后的重新拥戴中成形，并不是一个少年离开军营后独自占住长安。

高欢则走了另一条路。尔朱荣死后，他仍与尔朱兆周旋，取得对大量六镇流民军的统领权，又以并、肆饥荒、部众需要就食为由，带军东出。转到信都以后，他整顿军队、联络当地士人，最终公开反对尔朱氏，另立元朗，再以韩陵之战击败对手。

至此，两人都已经有了能够随自己行动的军队、提供粮食的区域和支持任官的网络。元修后来西奔、两魏分立，发生在这个基础之上。隐忍、果断或勇猛，都可以描述某些行动，却不足以代替这一整套势力怎样建立的过程。

尔朱氏败落以后，高欢的家中出现了两位尔朱氏。《北史》分得很清楚：大尔朱氏是尔朱荣的女儿、元子攸的皇后；小尔朱氏是尔朱兆的女儿，曾是元晔的皇后。她们都不能被笼统说成尔朱荣的遗孀。原来彼此敌对的政治家族，通过这些关系进入同一个家庭，旧有身份并没有随再嫁完全消失。

传记说高欢十分敬重大尔朱氏，见面束带，自称下官。她既是旧主之女，又曾居皇后之位；这样的礼貌有清楚的权力背景，不能仅用喜爱人妻解释。另一方面，高欢纳妇也并非全是彼此情愿：《北史》记他攻下邺城后欲纳游氏，其父不同意，他仍强行取之。史书中的婚姻和私生活，同时让人看见女性在军事强权下的不同处境。

小尔朱氏、韩氏、郑氏等也各有自己的前婚与后来的经历。高欢死后，诸子与这些长辈的关系又会引起新的冲突。要进入高氏的宫廷故事，先辨清每一个人是谁、从哪里而来，比把整个家族都装进一句性情相似更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