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纬:身边的人与亡国的诗
兰陵王、冯小怜,以及诗史之间的距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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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位交给孩子,权力留在父亲手里
565年,高湛传位给儿子高纬,自己成为太上皇,仍掌军国大事。高纬出生于556年,登基时还是孩子;父亲到568年末才去世,前后相隔三年多。皇帝的名号、独立处理政事的能力与实际掌权的时点,并没有同时到来。
《北齐书》说高纬幼时曾被认为有令名,长大以后也能作文。573年,朝廷设置文林馆,招集文士。文学兴趣真实存在,却没有替他打开与臣下沟通的门:本纪又写他不愿见朝士,专信亲近之人,入对者甚至不敢抬头看他。能写文章与能听进政务,是两种不同的能力。
宫中传唱着他自弹胡琵琶所作的《无愁曲》,有数百人应和,于是有了“无愁天子”的称呼。歌声能使身边的人一起欢笑,却不能把军报、饥荒和用人问题变得无关紧要。高纬统治的危险,从这道越来越窄的信息入口开始显现。
本节依据:《北齐书》卷8·后主、幼主
一批接一批的亲近者
和士开原是高湛信任的人。他善弹琵琶、擅长握槊,能把皇帝留在游戏与宴饮之间;又向高湛鼓吹及时享乐,把国事交给大臣处理。《北齐书》还记他与胡太后的私情。高湛临终时将身后事托付给他,高纬继而沿用这位父亲的亲信。传记中的君臣亲狎与后宫私情各有所指,不能一概改写成他同时与两人有确定的恋爱关系。
这条亲信链也会被宫廷冲突截断。571年,高纬的弟弟、琅邪王高俨矫诏杀了和士开;同年,高俨又被杀。六年后北齐灭亡时,和士开早已不在人世。后来高阿那肱、穆提婆、韩长鸾等人把持要津,史书称后三人为“三贵”,并非从登基到亡国始终由同一伙人在场。
《北齐书·恩幸传》记,南方寿阳失陷的消息传来,穆提婆与韩长鸾仍在握槊,只说那是“他家物”,任它失去。这句话的地点是寿阳,时间也早于周军攻破晋阳;它写出的冷漠,却与北齐后期隔绝政务、以私人宠信代替公共责任的局面相合。
兰陵王的功劳,为什么没能保护他
兰陵王名高长恭,又名孝瓘,是高澄的第四子。564年邙山战事中,他率五百骑突入周军,抵达金墉城下。城上起初认不出他,他摘下头盔露出面容,守军才放下弩手接应。军中歌咏此战,形成《兰陵王入阵曲》。这是后来美貌、面具与战阵传说背后的一段战功记载。
据传记,高纬谈及他入阵太深的危险,高长恭回答,这是家事,情急之下没有顾及自己。皇帝对“家事”二字起了疑心。后来在定阳,属下尉相愿直问他为何收取财货,是否因战功太重、害怕见忌而故意败坏名声;高长恭承认。尉相愿提醒,这样做也可能给朝廷惩罚他的理由,劝他称病退出。
这位将领并不是只有美貌、战功和无瑕品行的传奇人物。传记同时记他的受赇、对部属的体恤,以及想退而未能退出的困境。573年五月,高纬派徐之范送来毒药。妻子郑氏劝他求见皇帝,他反问哪里还能见到天颜,最终饮药而死。高纬下令杀他是确定的事实;把原因简化为皇帝嫉妒他长得帅,则丢掉了宗室身份、军中威望与君臣猜忌。
她提出要求,皇帝作出命令
冯小怜原是穆皇后的侍婢。穆后失宠后将她进献给高纬,她能弹琵琶,擅长歌舞,很快得到宠爱。《北史》写高纬与她同席而坐、并马而出,甚至许愿生死相随。后世故事反复谈论她的容貌,传记也确实把她置于战争现场。
576年,周军进攻晋州,北齐宫廷正在田猎。《北史》记小怜请求再猎一围,高纬答应;后来齐军反攻平阳,城墙被掘开缺口,高纬又叫士兵暂缓,等小怜来一起观看。等待之间,守军堵住缺口。她的请求与到场影响了进程,但准许继续打猎、命军队暂停的权力,始终握在皇帝手中。
战阵局部退却时,小怜惊呼军败,高纬便带着她离开。这些记载与主将先走、军队随后溃散连在一起,适合放到平阳的具体战局里读。若只留下一个女子“祸国”的结论,军令、部署、将领建议及皇帝的选择,反而全部从故事里消失。
本节依据:《北史》卷14·后妃下;《资治通鉴》卷172
李商隐把两个场面放在一起
唐代李商隐作《北齐二首》,以欢娱与亡国相对照。第一首先说一笑倾国,再把小怜横卧的宫中夜晚,与周军进入晋阳的消息并置。第二首又写军情紧迫而仍求再猎一围,两首都把讽刺集中到君王对美色的迷恋上。
“玉体横陈”写的是诗中的身体姿态。这两句没有写高纬召集群臣围观,更没有交代展示的完整过程;单凭它,无法证实一场带有对白的宫廷表演。诗歌留下了强烈的亡国意象,逐日军情与具体场面仍须另看史籍。
唐·李商隐。后世咏史诗,以宫中欢娱与败亡军情形成讽刺;不能据诗句补造未记载的宫廷场面。
一笑相倾国便亡,何劳荆棘始堪伤。
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。
君王为一笑倾心,国家便走向覆亡,哪里要等宫殿长满荆棘才值得悲伤。小怜横卧受宠的夜里,周军进入晋阳的消息已经传来。
本节依据:李商隐《北齐二首》;《北史》卷14·后妃下
亡国之后,还有一首断弦的诗
高纬被俘到长安,仍请求周武帝让小怜回到自己身边,得到许可。高纬死后,小怜又被赐给代王宇文达。《北史》接着写,她弹琵琶时弦断,作了一首诗。这里出现的声音,与李商隐从后世回望亡国的讽刺不同:诗中的人处在新的宠爱之中,却仍记着旧日。
传记没有在断弦处结束。它又记小怜谗害宇文达的王妃,几乎使对方丧命;后来她被赐给王妃的兄长李询,被迫穿布裙舂米,最终在李询母亲逼迫下自尽。宫廷宠爱并没有给她稳定的生存处境。诗里可以读到失落与追忆,传记里的加害、受制和死亡,也不应被一个单纯的爱情结局遮掉。
《北史》卷14记为冯小怜在宇文达处弹琵琶断弦时所作,按传记所载呈现。
虽蒙今日宠,犹忆昔时怜。
欲知心断绝,应看胶上弦。
虽然今天仍受宠爱,心中还记着从前的怜惜。若想知道心已怎样断裂,就看看这根需要胶接的琴弦。
本节依据:《北史》卷14·后妃下
换一个皇帝,也换不回军心
斛律光在572年被杀,高长恭次年遇害,确实使北齐失去重要将领。但577年兵临邺城时,仍有独孤永业拥兵请求出战;高延宗、高孝珩等宗室也曾组织抵抗。北齐的败局并非最后一个会打仗的人早已死去,而是现存的兵力、守城与反攻建议,无法在朝廷里形成有效的一致行动。
高纬把皇位交给儿子高恒,自己称太上皇。高恒只有传统计龄的八岁,换位没有增加兵力或粮饷。高纬继续东逃,准备南投陈朝;高阿那肱却与周军约定生擒齐主,又屡报敌军尚远,拖慢他的行程。最终高纬一行在青州南邓村被俘,送往长安。按《资治通鉴》纪年,当年十月,周朝以谋反罪名诬杀高纬及一批宗室。
北齐从550年建国到577年覆亡,按首尾纪年共二十八年,实际不足二十八周年。高纬是高欢的孙子,高恒又是高纬的儿子;连同建国前高欢、高澄掌权的时期,这段家族史不能只算成两辈人。短促的帝位交替里,有篡夺、废杀、幼主继承和太上皇掌政,也有不同人物各自的责任。
本节依据:《北齐书》卷8·后主、幼主;《资治通鉴》卷173
评价一个亡国之君,可以落到哪些事情上
高纬朝并非一项政事都没有做。除了文林馆,576年还有救济水灾饥民、遣使巡抚流亡人户的诏令。诏书不等于各地已经落实,却足以提醒读者:要批评一个统治者,可以逐项核对用人、财政和决策,无须先把所有不同材料抹掉。
杀戮重臣、任由近幸隔绝政务、关键时刻不能落实赏赐与守御,又在前线先行逃走,才是史料可以讨论的行为。将整个高氏家族诊断为遗传性的精神疾病,既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范围,也无法说明每个人在相似权力结构下为何作出不同选择。
咏史诗把亡国压缩为一笑、一夜和一封军报,能够刺痛读者;战役叙事则要重新展开被压缩的时间。接着读平阳城下的进军、围城与退却,便能看清高纬如何一次次把尚有可能的局面,推向难以挽回的结局。
阅读依据
- 《北齐书》卷8·后主、幼主 ↗
核登基与高湛卒年、文林馆、和士开与兰陵王死年、赈抚诏令及败亡。高纬被杀本纪作建德七年,与《通鉴》577年系年不同,本文末段明署采用《通鉴》。
- 《北齐书》卷50·恩幸(补) ↗
和士开的宠信、顾托及身亡;高阿那肱、穆提婆、韩长鸾的三贵记载;握槊闻报所失为寿阳,不是晋阳。
- 《北齐书》卷11·文襄六王(补) ↗
兰陵王长恭的亲属位置、金墉免胄、家事之语、受财自污及573年赐毒。战功记载与后世面具故事分开。
- 《北史》卷14·后妃下 ↗
冯小怜的出身、才艺、随军与被俘后遭遇,以及传记所载断弦诗;不能从咏史诗反推召群臣围观的完整场景。
- 李商隐《北齐二首》 ↗
核两首全文与小怜、已报等字句。本文展示其一,作为唐代文学对北齐的回望,不当作现场见闻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2 ↗
平阳、晋阳战局与齐主决策,详细过程接既有平阳篇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3 ↗
577年传位高恒、残余兵力、东逃被俘,以及当年十月诬杀高纬和宗室的纪年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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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皇位交给孩子,权力留在父亲手里:北齐 · P145–P147
- 一批接一批的亲近者:北齐 · P146–P147;北齐 · P153–P153
- 兰陵王的功劳,为什么没能保护他:北齐 · P154–P154
- 她提出要求,皇帝作出命令:北齐 · P148–P153;北齐 · P157–P157
- 李商隐把两个场面放在一起:北齐 · P149–P153
- 亡国之后,还有一首断弦的诗:北齐 · P148–P153
- 换一个皇帝,也换不回军心:北齐 · P153–P157
- 评价一个亡国之君,可以落到哪些事情上:北齐 · P145–P147;北齐 · P153–P15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