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阳城下，谁先失去了胜算

平阳战事之前，北周境内已经发生一场改变许多人身份的运动。574年，周武帝下令废除佛、道二教。《周书》记经像被毁，沙门、道士被令还民。原来身处宗教团体中的人，要回到由国家管理的民户生活中；被破坏的也不只是建筑，还有他们原有的信仰生活与归属。

隋代费长房所编《历代三宝纪》，以佛、法、僧三宝为题，保存了佛教一方对这场毁废的记忆。卷十一说寺庙超过四万所，被赐给王公充作宅第，又用三百万这一数量级描述失去出家身份、重新编入军民户籍的人。这段文字同时写毁塔、焚经、熔毁佛像，数字后面是宗教组织与财产被强行处置的经历。

但这组数字并不是575年出兵前的一次户籍点验。《历代三宝纪》概括的时段从574年延续到577年，已经包括北周灭齐后的地区；它也没有留下可以逐户复算的名册。还民与编户意味着国家重新把这些人纳入征役范围，不能据此换算出新增三百万士兵，更不能把后来的总量全部算作最初伐齐的准备。

575年，宇文邕准备大举伐齐。对面坐在皇位上的，是高纬。《北齐书》记他亲自弹胡琵琶唱无愁之曲，宫中许多人跟着唱，民间于是称他为无愁天子。然而，朝廷失序并不意味着边镇已经无人能守。开战以前，周廷就有人提醒皇帝：齐的地方将领中，仍有能够担当的人。

宇文弼认为河阳是精兵聚集的要地，硬攻未必得手，建议从汾曲方向寻找薄弱处；赵煚、鲍宏也主张向汾、潞或太原方向进军。这些意见并未被采纳。七月，宇文邕亲率六军，史书记为六万人，向河阴出发。这个数目指皇帝所率主军，另有分路部署，不能当作全部周军的总数。

将领名单里已有后来的隋文帝杨坚。此时他是随国公，早已任大将军；这一次与薛回统领三万舟师，由渭水进入黄河。另一位出征者是周昌公侯莫陈琼，担任后二军总管，侯莫陈是他的三字复姓。杨坚负责的是水军一路，还不是以皇帝身份指挥整场战争的人。

《周书》记周军进入齐境时，禁令不许砍树和践踏庄稼，违者以军法处置。保护所经田地，既关乎百姓生计，也约束部队行动。军纪是向地方展示秩序的办法，但一纸禁令本身，尚不能证明沿途百姓已经一致拥护入境的军队。

八月，周军攻下河阴大城。宇文宪在另一面进军，攻取武济，又围洛口，拿下东、西二城，烧断浮桥。这场攻势并不是走到洛口便全线停住；周军取得若干城池以后，仍被尚未攻下的据点牵制。

傅伏从永桥连夜进入中潬城，周军围了二十天仍未能攻克。洛阳一线，独孤永业守金墉，宇文邕亲自攻打也未得手。《通鉴》记独孤永业连夜准备两千马槽，周军听到消息，以为大批援军将至，因而戒惧。无愁天子的边将，并没有都放下抵抗。

九月，高阿那肱从晋阳领兵来援，到达河阳。此时宇文邕患病，周军在夜里撤退，水军烧毁舟舰后退走。病退有史文明载，齐军来援与坚城未下则是同时存在的战场压力。到了次年，高阿那肱会因压下平阳战报留名；在575年的这次战争中，他承担的却是出兵救援。

撤退还改变了已得战果。宇文宪、于翼、李穆等部先后攻取或招降三十余城，最终大多放弃，只留人守一处要地，守将不久又降齐。宇文邕返回长安时，攻势已经收束。次年再来，他需要改变的，不只是恢复身体，也包括如何让有限的胜利变成齐国无法回避的决战。

576年再议出兵，宇文邕把前一年的进军比作只拍到了敌人的背，还没有扼住咽喉。他这次要攻晋州：只要这里受到威胁，齐军一定来救，周军便可严阵等候；击破援军以后，再乘势向东进军，直达齐国腹地，最终统一两国。所谓攻城，同时也是要把对手的主力引到选定的战场。诸将多有不愿出行者，皇帝仍坚持再次东征。这是战前的计划，胜负仍待战场检验。

这次目标是晋州治所平阳，在临汾一带；晋阳则是更北面的并州重镇，属于太原一带。平阳不是晋州前面另设的一道关隘，晋州也不是晋阳的别名。周军先围平阳、齐主从晋阳来援，而后又退回晋阳，正是不同地点之间的往返。

周军在汾曲驻下，分兵扼守雀鼠谷、千里径等道路，由王谊监督攻城。杨坚这一次担任右三军总管。围城、控制通道和准备迎击援军，都已经成为部署的一部分；攻下平阳以后，往北追向晋阳和继续东进，才有进一步展开的条件。

平阳的陷落也不是一句刺史投降就能说完。先是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，随后守北面的晋州刺史崔景嵩暗中送来降意。周将王轨率军接应；据《通鉴》，段文振又带数十人先登，与崔景嵩一同到守城主将尉相贵处，将他劫持。天未亮，城上鼓噪，齐军溃散，周军夺城，并俘获尉相贵及甲士八千人。城内不同将领的选择，终于打开了这座城。

平阳失守后，周军留下梁士彦和一万精兵镇守；北齐若要扭转局势，便须把城重新夺回来。

另一边，高纬与冯淑妃正在田猎。按《通鉴》的叙述，告急的驿马从早晨到中午来了三次，高阿那肱却把战事说成寻常的边境交锋，没有立即奏报。直到平阳已经陷落的消息传到，高纬才准备返回；冯淑妃又请再猎一围，他应允了。故事令人难忘的地方，在于前线按时辰计算得失，近臣却仍按皇帝是否尽兴来安排消息。

齐军到达后，平阳遭到昼夜猛攻。城楼和矮墙接连毁坏，梁士彦面对的是援军迟迟未到、士卒惊惧的局面。《通鉴》记下他对部下的誓言：死就在今日，自己愿意先上。守军短暂击退攻势后，军民与妇女又连夜修城。城池能撑住，靠的不只有一名将领的勇气，还有不断补上缺口的人。

齐军随后用地道攻城，城墙陷落十余步。将士正要乘势进入，高纬却命令暂停，要召冯淑妃来观看。等她妆点到来，守军已用木料封住缺口。这里最直接的损失，是攻城部队付出伤亡才取得的机会，被一道与战术无关的命令消耗掉了。

史书还记了一件造桥的事：冯淑妃想看城西石上的所谓圣人遗迹，高纬担心弩箭，抽调攻城木料造远桥，途中又发生桥坏。它与等待观战是相邻的两件事，不能拼成“为看攻城搭了一座高台”。两个故事共同呈现的，都是军事资源被皇帝的私人安排牵走。

宇文邕再来救援平阳，宇文宪奉命察看齐军阵势，认为可以击破。周武帝骑着平日所乘的马巡视队伍，叫出各部主将的姓名加以慰勉。这个场面与齐军形成鲜明对照：同样是皇帝亲征，一方让将士感到自己被看见，另一方却还在犹豫是否应该出战。

齐军起初据壕列阵，周军受阻，双方久持不决。高阿那肱主张退守，高纬身边的人却以双方都是天子、岂能示弱相激，终于促成填壕迎战。开战不久，齐军东侧稍退，冯淑妃惊呼战败，穆提婆催促皇帝离开。高纬带着她奔向高梁桥。

奚长、张常山先后劝阻，强调阵地上的进退是常事，部队仍然完整，皇帝应当回去稳定军心。高纬一度动摇，又被穆提婆拉走。依《通鉴》的叙事次序，皇帝逃离在前，大军溃散在后；安德王高延宗还带着完整部队退了回来。不能据此断言齐军必胜，却能看出：局部不利与全军崩溃之间，仍有可以改变的环节。

平阳之后并非立刻天下尽失。高延宗一度在晋阳组织抵抗，甚至使攻入城中的周武帝险些无法脱身。但高纬继续向邺城退去，地方兵力、将领和朝廷之间的联系日益松散。此时还有臣子要求发兵，有人主张把宫中珍宝拿出来赏军，朝廷仍然没能组织起一致行动。

斛律孝卿为高纬写好慰劳将士的说辞，希望他慷慨流泪，激励人心。按《通鉴》记载，高纬临众却忘了所授言辞，笑了起来，左右也随之发笑。将士看到皇帝尚且如此，便质问自己何必着急。比一句“昏君亡国”更具体的，是到这个时候，君臣已无法让前线相信他们愿意共同承担代价。

577年，高纬把帝位交给年幼的高恒，随后邺城失守。他经由济州、青州方向逃亡，打算投陈，最终被周军追获。改换帝号并没有替朝廷争来新的军队或新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