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再起兵：统一后的第二场战争

《资治通鉴》把江南起兵的背景放在旧秩序与新治理的冲突中：东晋以来，江南刑法相对疏缓，世族能够凌驾地位较低的寒门；平陈之后，新来的地方官改变旧有办法。这里的世族、寒门属于当时的门第关系，不能直接换成现代社会的富人与穷人，更不能据此认定参与起兵者只有一个阶层。

引发怨言的一项具体措施，是苏威编作《五教》，要求民众不分长幼一律诵读。史书在这里说的是这部教令，不是命令大家重背《五经》或《孝经》。问题也不只是文字是否浅显，而是新政权以命令方式要求所有人接受同一套教导。《通鉴》明确记有士民嗟怨，却没有给每位江南士人留下相同的心声。

旧有权势受到触动，州县施政方式改变，强制教令又叠加上去，足以使新朝与地方的关系紧张。至于各地具体如何清查户口、分配土地，不能仅凭‘尽更变之’四字就画成同一张整齐的改革图；战争刚结束，不同地区原有的财产、户籍与组织关系也并非完全一致。

杨坚有五个儿子：杨勇、杨广、杨俊、杨秀、杨谅，均为独孤皇后所生。太子杨勇在中央参与军国政事，杨广、杨俊则承担过伐陈的统帅职务。皇室确实掌握了重要的军政位置，但这不等于五人已经四处作战、无往不胜。

最小的杨谅，直到597年才出任并州总管；次年的辽东之役，又因疾疫而不利退还。这些后来的经历，不能挪到590年之前，当作杨坚俯视江南时已经拥有的一串胜绩。父亲如何想象自己的功业，也不能由后人替他写成一段确定的独白。

地方接到的另一种消息，比皇室的部署更直接。《通鉴》说，民间传言隋要把人迁入关中，远近因而惊骇。这是徙民的传言，并非已经查实的一道召南方贵族入京面圣的诏书。在改制与诵读教令已经引发怨言时，失去乡土的恐惧，使冲突进一步扩大。

590年，婺州汪文进、越州高智慧、苏州沈玄懀等先后起兵，称帝并设置自己的官属；乐安、蒋山、饶州、温州、泉州、杭州、交州也有首领响应，自称大都督。《通鉴》概括陈朝故境大部卷入，众多者数万，较少者数千。这不是一个指挥中心控制下的单一路线，地方首领的身份和依托也各有差别。

起兵者攻陷州县，有人杀害县令，以强迫诵读《五教》作为报复的理由。这样的记载说明地方积怨已经化为暴力，却不能倒推出所有居民都参与或赞同。隋文帝任杨素为行军总管，再次率军渡江；去年还属于灭国战争的渡口，如今成为镇压内部反抗的入口。

杨素的舟师从杨子津渡江，先击败据京口的朱莫问，随后进兵晋陵、无锡。苏州刺史皇甫绩被围、作战不利，他又赶去增援；沈玄懀转投南沙的陆孟孙，杨素追至松江，击破并擒获两人。这条路线里既有攻城，也有解围与追击，并非笼统一句‘向南进山’便能说清。

高智慧在浙江东岸设营，船舰连江。来护儿建议用正面军队牵制，同时另遣轻舟渡江，袭击对方营壁，使其无处退回。杨素采纳，来护儿攻入营地放火，杨素乘势正面进击，高智慧败走入海。沿江作战的胜负，取决于船、岸与营地之间怎样配合。

《隋书》接着记杨素从余姚泛海趋永嘉，继续追敌，又平定东阳、乐安等处；破永嘉沈孝彻后，他改走陆路，向天台、临海搜捕。高智慧退入闽越。朝廷一度召杨素回京，他认为首领尚在，恐怕再起，主动请求继续出征。

他再赴会稽，乘海船突然抵达王国庆据守的泉州。王国庆原以海路险阻为恃，仓促弃城，部众散入岛屿、溪洞，隋军分水陆追捕。杨素又秘密许他以交出高智慧赎罪，王国庆遂将高智慧执送，后者被斩于泉州，其他部众相继降附。武力追击与分化首领，最后共同结束了这一轮抵抗。

岭南的归附有另一条线索。高凉冼夫人出自当地首领之家，与高凉太守冯宝成婚，长期参与地方治理与用兵。陈朝灭亡后，岭南一时不知应当归属何方，数郡共同尊她为圣母，依靠她保境安民。她的影响并非隋军到来后才突然出现。

隋派韦洸安抚岭外，途中受到陈将阻挡。杨广让陈叔宝写信，告知国亡，并把冼夫人从前献给陈朝的扶南犀杖与兵符一同送去作为凭信。她见到熟悉的旧物，才确认消息，与众首领恸哭一日，随后派孙子冯魂迎接韦洸。接受隋的统治，是在核实旧朝结局之后作出的选择。

这段经历发生在陈亡后的初次归附，不能与后来平定王仲宣混为一次出兵。冼夫人既保留了对梁、陈的记忆，也逐步成为隋朝在岭南的重要合作者。中央需要她联络地方，地方也通过她确认来自中央的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王仲宣在番禺起兵后，许多岭南首领响应，广州受到围攻。冼夫人派孙子冯暄救援，但冯暄与叛军将领陈佛智素有交情，迟留不进。她得知后将冯暄拘入州狱，另派孙子冯盎出战，击杀陈佛智，再与隋将鹿愿等军会合，击败王仲宣。迎隋的冯魂、迟留的冯暄与出战的冯盎，是不同的人。

军事行动之后，冼夫人亲自披甲骑马，张锦伞，率骑兵护卫使者裴矩巡抚诸州。各地首领来见，被准许仍领其部。朝廷封她为谯国夫人，设置幕府官属，允许她在紧急时调发六州部落兵马；冯暄也因她的功劳获得赦免。这套安排保留并利用了地方组织，并非把原有首领一律清除。

稍后，番州总管赵讷贪虐，地方民众逃亡反叛。冼夫人派长史张融上奏，一面说明怎样安抚，一面指出赵讷的罪过。朝廷查得赃贿后治罪，又委托她携诏巡行十余州，招慰逃散的人。她为新朝做的事，既包括出兵，也包括要求新朝自己的官员改正伤民之政。

杨素的胜利伴随着严厉的军事暴力。《隋书》不仅记他诛杀高智慧，也记江南文士鲍亨、殷胄因高智慧之乱没入其家为奴。战败者承受的不只是失去官位，身份与生活也可能被彻底改变。但这些具体记载，尚不足以推出一次把整个江南士族、地主普遍屠尽的行动。

杨素传中最令人震动的严酷记述，还有临战找出军中有过失者处斩、进攻退回者再被处死的军法。这里直接叙述的对象是他麾下士卒，不能换成被镇压的某一社会阶层。写清暴力发生在哪里、针对谁，比用一个不分对象的屠杀数字更能理解这场战争。

史书以‘江南大定’收束杨素的平叛，朝廷又将杨广调往扬州、驻江都。可是冼夫人处置赵讷的故事表明，兵事结束后，治理方式仍会重新引发冲突。统一能维持多久，不仅看是否有人能够再度出兵，也看新朝能否处理旧有关系、约束地方官，并使归附者有留下生活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