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晟:箭、烽火与可汗的盟约
从诸部争位到启民归隋,外交如何借助战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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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可汗之下,几支并不安分的力量
突厥击败柔然以后,成为北方强大的政治力量。到隋初,摄图以沙钵略可汗之号居于强势地位,他的权力却不是一套整齐的上下级官署。此前佗钵可汗死后,庵罗一度继位,后来让位摄图,仍号第二可汗;木杆可汗之子大逻便另号阿波,西方又有玷厥达头可汗,贪汗等人也各有部众。
沙钵略的弟弟处罗侯,早年号突利设,受到部众喜爱,兄长因而猜忌。《隋书·长孙晟传》记他同长孙晟秘密交往。这里有亲族之间的竞争,却不是一个没分到小可汗职位的人立即举部投隋。处罗侯、后来称突利可汗的染干、再后来的西突厥处罗可汗,也不能只凭相似的名字混作一人。
送亲的使者,带回了另一幅北方形势图
北周宣帝时,长孙晟随宇文神庆护送千金公主出嫁。《长孙晟传》写沙钵略因他善射而留住他,贵族子弟也跟他学习,处罗侯便在这时与他往来。长孙晟借游猎观察山川险易和诸部强弱,回朝后将所见报告给当时辅政的杨坚。传记中的射雕奇技,与这一段具体的观察和交往,共同构成他的出使故事。
周、齐先前争相与突厥结好,婚姻和财物都是争取支持的办法。隋初减少礼遇,确实激化了冲突;沙钵略的妻子千金公主又是北周宗室之女,宇文氏被杀,使她对杨坚抱有仇恨。边境上的高宝宁等势力也与突厥呼应。因此,战争不能只归结为隋文帝停止送礼,更不必把送礼本身一概解释为软弱。
581年,长孙晟向杨坚提出远交近攻、离强合弱:向西通达头、说合阿波,让沙钵略顾虑右侧;向另一侧联络处罗侯及奚、霫,使其还须防备左方。这是奏议中的分化设计,不能把每一项都直接写成已经实施的外交成果。随后,隋使元晖经伊吾通达头,赐给狼头纛,并在接待使者时将达头一方排在沙钵略之上。长孙晟则经奚、霫、契丹通向处罗侯。一次座次、一道旗号、一条使路,都在向诸部传递同一个讯息:隋愿意分别与他们交往。
战败之后,可汗先袭击了自己的盟友
582年,突厥诸部仍然大举入塞。隋军防守、诸部间的分歧,以及长孙晟传记所载的诈报铁勒将反,都影响了进退。翌年隋军分路反击,沙钵略在白道受挫,阿波又在凉州方向败于窦荣定。军事抵抗为分化创造了条件,外交并没有替代战场。
长孙晟在阿波败后劝他:沙钵略若以败军为罪,他将难以自处。沙钵略后来果然袭击阿波的北牙,杀其母亲,夺取部众。阿波西奔达头,借兵回攻,贪汗等势力也卷入争斗。沙钵略并没有在这一刻被推翻;他继续作战,只是原本一同南下的人,转身成了他的敌人。
《突厥传》有各方求援、隋一概不许的记载,但那只是一段局势中的选择。诸部争权、部众离合与边地掠夺交织,不能概括为游牧者一向只想抢东西,也不能把隋朝此后的每一次行动都叫作保持中立。
可作翁婿,也要说清谁向谁行礼
584年,沙钵略通过千金公主请求与杨坚结为父子般的婚姻关系。公主获赐杨姓,改称大义公主。双方的交涉同时涉及亲属称呼和君臣礼仪:虞庆则出使时要求可汗受诏行礼,长孙晟从公主认隋帝为父这一关系劝说。两篇传记对现场表情和话语各有铺陈,可以确认的是,这场结盟连如何拜见使者都要谈判。
585年,沙钵略同时受到达头和契丹威胁,请求依白道驻牧。《通鉴》明确记杨广奉命率兵援助,隋又供应车服、鼓吹和食物,并帮助夺回被掠的家眷。随后沙钵略上表称臣,说天无二日、土无二王;同一份外交叙事里,他又请求保留衣服、发式、语言和习俗。称臣产生了军事保护与礼仪上的上下关系,没有把突厥所有生活一并改成隋制。
587年沙钵略去世。《突厥传》叙他还猎紫河、牙帐失火,一个多月后死去,没有记他战死。其子雍虞闾让位于叔父处罗侯;《长孙晟传》称新君莫何可汗,《突厥传》称叶护可汗。他不是早先的木杆可汗。接下来的战死,发生在处罗侯身上。
隋朝的旗鼓,与公主屏风上的诗
处罗侯得到隋朝赐予的旗鼓,率军攻击阿波。《隋书》记他的对手看见旗号,误以为隋军也来相助,许多人归降。处罗侯因此擒获阿波。这里起作用的是隋朝支持的信号,并非把隋军兵权全部交给可汗。处罗侯后来继续西征,中流矢而死,雍虞闾继立,号都蓝,亦常写作都兰。
大义公主则仍带着北周覆亡的记忆生活。隋灭陈后,杨坚把陈叔宝的一面屏风赐给她。《突厥传》记公主因故国之亡,写下这首诗。屏风原属另一位亡国君主,流转到她手里,使远嫁的处境与王朝的兴亡叠在一起。
史书接着写杨坚得知后不悦,公主与隋的关系愈发恶化,最终在隋朝介入突厥内部关系的过程中被杀。《长孙晟传》与《突厥传》记述交涉、告发的细节不同,不宜拼成一场无歧义的秘密行动。可以看见的是:对使者而言,她是盟约中的亲属;对她自己,远嫁并没有消去失去故国的感受。
《隋书·突厥传》所录,千金公主改号大义公主后作。
盛衰等朝暮,世道若浮萍。
荣华实难守,池台终自平。
富贵今何在?空事写丹青。
杯酒恒无乐,弦歌讵有声!
余本皇家子,飘流入虏庭。
一朝睹成败,怀抱忽纵横。
古来共如此,非我独申名。
唯有明君曲,偏伤远嫁情。
盛衰倏忽、富贵难留;诗人从屏风上的华丽景象想到自己身为宗室却远嫁异地的遭遇。这里保留史书所录的身份称谓和用语,不将诗中的感情扩写为未经记载的对白。
四处烽火,让逃亡者再无犹豫的余地
后来与都兰争夺部众的突利可汗染干,是处罗侯之子,并非与都兰同为沙钵略的儿子。597年,隋以安义公主嫁给染干。他向南移动,屡次向隋报告都兰的军事动向;这种合作使他更依赖隋,也使他更容易受到对手攻击。
599年,都兰与达头联合进攻,染干部众溃散,亲属多人被杀。他夜间带少数骑从,随长孙晟逃走,天亮又陆续收拢数百骑。可他担心投隋后沦为普通人,反而想转投达头。长孙晟的任务,到了此时还没有完成。
《长孙晟传》记,他暗令伏远镇燃起四处烽火,再对染干解释:追兵已经很近。染干信以为真,急忙请他向隋求救。两人疾驰入关,安置部众另交他人办理。这个传记场景里,投奔不是一项早就确定的忠心,而是在战败、疑惧与使者的欺骗中作出的选择。
大利城容纳了可汗,牧地还要另作安排
杨坚在599年册立染干,号意利珍豆启民可汗。《隋书》解释全号所寓之意为意智健,不能按汉字拆成开启民智。朝廷为他在朔州筑大利城;安义公主死后,又以义成公主嫁给他。城池、婚姻和赐物共同支撑着这位失去原有部众的可汗。
但敌对部众仍来侵扰,后来又把他的部众安置到夏、胜二州之间的五原地区,设置防护,让他们畜牧。大利城与后来的五原安置应分开叙述,有城可居也不等于从此停止游牧。隋朝还需要出兵保护,帮助其收拢旧众;603年前后,达头失去多部支持、西奔吐谷浑,启民的地位进一步增强。
启民在给杨坚的表文中称大隋圣人莫缘可汗,又把隋的庇护比作天地,把自己的复起比作枯木重生。用这份文书,可以理解他对隋的依赖和隋帝在外交礼仪中获得的尊崇;却不能据一项称号认定整个草原已被直接编成州县。
日月所照的祝词,原来说给另一位皇帝
“自天以下,地以上,日月所照,唯有圣人可汗。”这句祝词也见于《隋书》,却在西突厥处罗可汗的记载中:611年冬,处罗到临朔宫朝见杨广;次年元会,向炀帝祝寿时说出这句话。它既不是启民给杨坚的原话,也没有其中的莫缘二字。这里的处罗是达漫,又与已经死去多年的处罗侯不同。
从沙钵略称臣,到启民依隋复起,再到处罗入朝,不同可汗是在不同局势中承认隋帝的优越地位。尊号能表明一次具体的政治关系,却不足以证明杨坚是中华天子兼任异族君主的历史首例。能确证的故事已经足够复杂:隋以战争支持交涉,又以婚姻和城池维系盟友;盟友的依附程度,则随着他们掌握的军队与牧地一再变化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八十四·突厥、西突厥传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五十一·长孙晟传 ↗
据送亲、射雕、远交近攻、阿波与沙钵略之隙、587年莫何继位、597年婚盟、599年四烽逃亡和大利至五原安置。传记的计谋场景明确署属,不当作逐字现场记录。
- 《隋书》卷八十四·突厥、西突厥传 ↗
据各汗关系、沙钵略死事、叶护汗号、大义公主诗、启民表及612年处罗祝词。染干父系采用长孙晟传,突厥传正文的沙钵略子说有校勘异议;公主被杀过程两传各有详略,不拼唯一现场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七十六·开皇五年 ↗
据585年沙钵略请求驻牧白道、隋遣杨广援助、供给及正式称臣,限定此前拒援并非终始中立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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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一个可汗之下,几支并不安分的力量:隋(上) · P140–P143
- 送亲的使者,带回了另一幅北方形势图:隋(上) · P144–P146
- 战败之后,可汗先袭击了自己的盟友:隋(上) · P147–P149
- 可作翁婿,也要说清谁向谁行礼:隋(上) · P149–P153
- 隋朝的旗鼓,与公主屏风上的诗:隋(上) · P151–P153
- 四处烽火,让逃亡者再无犹豫的余地:隋(上) · P153–P154
- 大利城容纳了可汗,牧地还要另作安排:隋(上) · P153–P157
- 日月所照的祝词,原来说给另一位皇帝:隋(上) · P155–P15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