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灭陈:从江陵到建康
西梁终结、八路出兵与分头渡江的将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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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琮离开之后,江陵并不平静
长江中游原来还隔着一个小朝廷。西梁的开国者萧察,古籍多写作萧詧,是梁武帝萧衍的孙子、昭明太子萧统之子。他曾据襄阳,后来依靠西魏在江陵建立政权。帝位经过儿子萧岿,传给孙子萧琮;到隋朝面对的这位末帝时,已不能再把他称为萧衍的孙子。
西梁先后依附西魏、北周与隋,但其地方处置权并非始终一样。隋文帝曾与萧岿联姻,撤去江陵总管,使他能够自行治理;萧琮即位后,隋又恢复总管监临。小国仍有君臣名号,能否独立决定边防与政治,却取决于北方朝廷的安排。
587年八月,杨坚召萧琮入朝,萧琮带着二百余名臣下离开江陵。隋将崔弘度随后率军前往戍守,留在江陵的萧琮叔父萧岩、弟弟萧瓛担心遭到袭击,转而向陈朝求援。陈慧纪抵达后,他们带走当地文武与居民奔陈,《通鉴》记其数为十万口。
杨坚得报后废除西梁,派高颎安抚留下的人口,授萧琮官爵。江陵于是进入隋的直接控制,但这不是一次毫无波折的交接。出逃者又成为隋陈之间的新争端:隋指责陈收纳他们,陈叔宝则担心萧氏宗室带来的势力,将其部众分散安置。
八个进兵方向,五十一万八千人的统筹
588年,隋在寿春设置淮南行省,以晋王杨广为尚书令,随后任命杨广、秦王杨俊、清河公杨素为行军元帅。这里的尚书令属于这套南征行台安排。杨广是杨坚次子,当时二十岁上下;统帅名分给了他,但军务还由长史高颎、司马王韶参与决断与调度。
《通鉴》列出八个进兵方向:杨广出六合,杨俊出襄阳,杨素出永安,刘仁恩出江陵,王世积出蕲春,韩擒虎出庐江,贺若弼出广陵,燕荣出东海。所记总管九十人、兵五十一万八千,都是整个战役的部署规模,不能当作某一个渡口同时投入的兵数。
各路并非只是从不同地方赶到建康。杨素沿上游顺江而下,杨俊在汉口一带节制上游诸军,韩擒虎、贺若弼则从下游寻找渡江机会。隋臣崔仲方提出的办法,正是让陈军难以兼顾:援上游,下游便渡;守下游,上游便继续东下。
清河公不是皇帝的弟弟
杨素的父亲是北周汾州刺史杨敷,杨坚的父亲则是隋国公杨忠。两人同姓,不能由此认作亲兄弟。杨素早年确曾受到宇文护的任用,进入中外府任记室,后来才在北周、隋的战争中建立自己的军功。
《隋书》记杨敷在与北齐的战争中陷没,武帝亲政后,尚未给予相应褒赠。杨素反复上表,终于激怒皇帝,被下令处斩。他临危直言,武帝反而赏其强直,追赠杨敷大将军,谥忠壮,也授杨素官位。父亲的陷没、宇文护的旧日提拔、杨素争取褒赠,是相连而不同的事情,不能合并成父亲在宇文护倒台时遇害。
杨坚辅政时,杨素主动结纳,又在尉迟迥起兵时击败响应者宇文胄,进封清河郡公。伐陈时所称清河公,指的就是这一阶段的封爵。他在永安建造战舰,其中五牙舰高起楼层,配备拍竿;到了三峡,真正决定能否通过险处的,却不只是船大。
陈将戚欣据狼尾滩阻拦,白天下船会让对手看清虚实,急流又使船队难以随意进退。杨素选择夜间进兵,自己率黄龙舰顺流而下,同时让步卒攻南岸别栅、刘仁恩的骑兵趋北岸,至天明合击。再向东遇到吕仲肃横江的铁锁时,他又先与刘仁恩登陆攻栅,待守军退走,才从容除锁。水路的障碍,常要靠两岸的战斗来解开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一·高祖纪上;《隋书》卷四十八·杨素传
长江不能替朝廷作决定
下游的警报同样不断传来。樊毅建议向京口、采石各增锐兵五千,另出金翅船二百沿江防备。施文庆正准备带兵出任湘州,担心兵员因此被调走;沈客卿盼他离京后自己掌权,也加以阻拦。二人先压下边报,又用会惊扰国内、妨碍元会礼仪等理由拖住增援。
陈叔宝把往日退敌当作眼前安全的保证。《通鉴》记他说:‘王气在此。齐兵三来,周师再来,无不摧败。’孔范则附和,长江天堑隔开南北,敌军难道能飞过来?连北军战马死亡的传闻,他也说那是将来属于自己的马,何必盼它死去。朝廷在这种自信中,仍未认真备战。
孔范话中的‘虏军’带着敌国立场。更早的《宋书》以‘索虏’称北魏,《魏书》又将萧道成、萧衍列入‘岛夷’传。这些文字能显示政治对峙中的贬称,却不能据此断言南北所有人都鄙视对方,更不能把一方说成天生无文化、另一方说成生来怯弱。这里真正影响战局的,是陈朝当权者把轻敌言论当成了判断。
渡江以后,胜负仍要在岸上争
589年正月初一,贺若弼从广陵渡向京口,韩擒虎率五百人夜渡横江,袭取采石。此前贺若弼已利用边军调防反复制造动静,使陈军逐渐松懈,又藏起较好的战船、暴露破船,让对岸低估准备。长江天险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侦察、欺骗与守军疏漏之中被突破。
韩擒虎继续攻下姑孰,从南面逼近建康;贺若弼由北面前进,在钟山一带列阵。杨广命杜彦与韩擒虎合军,王世积则在蕲口取胜。陈军仍拥有兵力,却没有形成一致的应战方案:任忠主张固守、断敌江路,萧摩诃曾请求趁敌军营垒未定出击,陈叔宝先后未从,最后又突然决定出战。
白土冈之战并非隋军一路无阻。鲁广达率部力战,贺若弼的军队几度退却,甚至纵烟隐蔽才稳住阵脚。随后隋军转攻孔范所部,陈军阵线溃散,萧摩诃被俘。把这场胜利只写成杨广年轻有为,或者只归于陈叔宝无能,都会漏掉诸将实际承担的战斗与陈军抵抗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七七·隋纪一;《陈书》卷六·后主纪
护驾的人出降,皇帝走向井口
败讯传入宫中,任忠告诉陈叔宝,自己已无力挽回。他随即提出准备船只,护送皇帝去投上游诸军。陈叔宝信了,令宫人整理行装,等来的却不是护送:任忠已经在石子冈向韩擒虎投降,并引隋军直入朱雀门。
袁宪仍留在殿内,劝陈叔宝整肃衣冠,在正殿面对来军。皇帝不听,向后堂景阳殿奔去,执意入井躲避。《陈书》记夏侯公韵以身体遮住井口,仍未能拦住;《通鉴》进一步记,军人往井中喊话,没有回应,扬言投石后才听到声音,用绳索将人拉出,发现陈叔宝与张贵妃、孔贵嫔束在一起。
韩擒虎先得陈主,贺若弼稍后入城,两人很快为功劳发生争执。杨广是在建康已经陷落后入城,处理陈朝官员、收图籍、封府库。杨坚后来明确肯定贺若弼与韩擒虎的战功,也说明统帅的政治主持与前线破城,不能写成同一个人的行动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七七·隋纪一;《陈书》卷六·后主纪
建康失守,上游诸军才陆续解甲
陈叔宝被俘时,上游战争尚未全部结束。秦王杨俊与周罗睺等军在汉口、江夏一带相持,杨素仍在向东推进。杨广让陈叔宝写信,派人分赴周罗睺、陈慧纪处传达;周罗睺与诸将举哀三日,遣散士卒,才向杨俊投降。首都失守改变了上游将领的选择,并不意味着所有城戍早已无人抵抗。
同年三月,陈叔宝与王公百官离开建康,赴长安,随后在隋的太庙献俘仪式中出现。杨坚责问陈朝君臣,之后赦免他们。陈叔宝并没有在亡国之日被杀,《陈书》记他直到仁寿四年,即604年,才去世于洛阳,年五十二,死后获赠大将军、长城县公。
589年的胜利结束了南北政权长期对峙,但接管城池之后还有接管地方社会的问题。隋收取陈的州郡、图籍,处置旧官与军队,又命建康宫室城邑平毁改作耕地,另在石头置州。对居住其间的人而言,统一带来的不只有战争停止,也有居处、权势和日常秩序的剧变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七七·隋纪一;《陈书》卷六·后主纪
从汉末算起,中间还有一个西晋
把589年放回更长的时间线,必须区分几个起点。黄巾起事发生于184年,到灭陈相隔405年;汉献帝禅位、曹丕代汉发生于220年,到589年相隔369年。它们可以帮助理解汉末以来漫长的政权更替,却不是连续分裂、连续战争的精确时长。
因为这中间还有280年西晋灭吴、重新统一的阶段,后来才又陷入战乱与南北分治。隋结束的是延续已久的南北对峙,不是自三国以来从未中断的一条分裂线。用准确的起点和转折来讲统一,才能看见它究竟结束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。
阅读依据
- 《周书》卷四十八·萧詧传 ↗
核萧衍—萧统—萧察—萧岿—萧琮谱系、襄阳与江陵、隋对西梁监临的变化及废国。萧察采用通行写法;萧瓛本页作萧𤩽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七六·陈纪十 ↗
587年召萧琮、奔陈与废梁;588年淮南行省、八路出兵、九十总管与五十一万八千兵;沿江攻守、施文庆等压制军议及陈叔宝、孔范言论。兵数为史书战役总数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七七·隋纪一 ↗
589年两路渡江、白土冈、任忠降隋、井中被俘、杨广入城、上游解甲及战后处置。井中三人同束的细节据本卷,不据此认定今日井址或井栏来源。
- 《隋书》卷一·高祖纪上 ↗
核杨坚父为杨忠,与杨素父杨敷有别,不据同姓推定亲兄弟。
- 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 ↗
核杨广为高祖第二子、开皇元年十三岁、行台职衔与伐陈元帅;588年的部署采用通鉴176的具体系年与行省叙述。
- 《隋书》卷四十八·杨素传 ↗
核杨敷陷没、杨素受宇文护任用及请求褒赠、清河郡公封爵、造舰和三峡战斗。戚欣、吕仲肃用本传写法,通鉴作戚昕、吕忠肃;小说中的奸王、靠山王身份未经具体版本核定。
- 《陈书》卷六·后主纪 ↗
对照渡江与建康陷落;核陈叔宝入长安、604年卒于洛阳及身后封赠,不把追封写成被俘时已获爵位。
- 《宋书》卷九十五·索虏 ↗
只用传名举示南朝史书贬称,不采用其中族源叙事,也不将史家立场当全体居民态度。
- 《魏书》卷九十八·岛夷萧道成、岛夷萧衍 ↗
只用传名举示北朝史书的政治贬称,不把它转换为地域人口的文化或性格判断。
- 《后汉书》卷八·孝灵帝纪 ↗
中平元年黄巾起事,对应184年;405年为589减184的时间间隔。
- 《三国志》卷二·文帝纪 ↗
核220年曹丕受汉禅;369年仅为589减220的间隔,不是连续分裂时长。
- 《晋书》卷三·武帝纪 ↗
太康元年伐吴与孙皓降晋,对应280年;用于明确汉末至隋之间存在西晋统一阶段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萧琮离开之后,江陵并不平静:隋(上) · P108–P110;隋(上) · P121–P121
- 八个进兵方向,五十一万八千人的统筹:隋(上) · P110–P110;隋(上) · P113–P114;隋(上) · P117–P117
- 清河公不是皇帝的弟弟:隋(上) · P111–P114
- 长江不能替朝廷作决定:隋(上) · P114–P116;隋(上) · P118–P118
- 渡江以后,胜负仍要在岸上争:隋(上) · P117–P118;隋(上) · P120–P120
- 护驾的人出降,皇帝走向井口:隋(上) · P118–P119
- 建康失守,上游诸军才陆续解甲:隋(上) · P120–P123;隋(上) · P005–P005
- 从汉末算起,中间还有一个西晋:隋(上) · P123–P125;隋(上) · P005–P0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