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赟:太子规矩与天元皇帝
从严教下的储君,到五后并立与传位不交权
8 节 · 约 10 分钟阅读
太子的言行,每月都要上报
宇文赟是周武帝宇文邕的长子,572年被立为皇太子。武帝为他娶了随国公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为太子妃,后来又让他留守监国、出征吐谷浑。储君的身份早已确立,他也并非直到登基才第一次接触军政。
武帝担心儿子不能承受继承之重,管束极严。太子朝见时,举止礼数与臣下相同,严寒酷暑也不能随意休息;因为他嗜酒,武帝不许酒进入东宫。太子有过失,就受到责打。父亲还以古来被废的太子相警告,反问其他儿子难道不能继位,并令东宫官属记录太子言行,每月上报。
《周书》说,宇文赟畏惧父亲,因而刻意修饰行为,使过失不易传出。可在576年出征吐谷浑时,他与亲近的郑译等人在军中有失,王轨、宇文孝伯返朝后报告武帝,太子再次受杖,郑译也被除名。储君、监督他的宫官与陪伴他的亲信,由此结下了延续到新朝的怨隙。
朝臣并非只会在旁边劝父亲加重处罚。宇文孝伯提出,应为年少的太子选择正直的师友;乐运则说太子是可以引向善、也可以引向恶的‘中人’,武帝听后进一步选配宫官。王轨的警告更为严厉,认为太子难以负荷国事。传记解释武帝最终未改立,是因为汉王也不合意,其余儿子尚幼;这是一场始终没有解决的继承难题。
即位可以很快,除服另有争议
578年六月,武帝去世。帝纪记为丁酉,宇文赟在次日戊戌即位,成为宣帝。承接皇位与守丧并不互相排斥;争议出在他怎样对待父亲的丧事。《资治通鉴》记他在灵柩尚未下葬时抚摸杖痕,怨父亲死得太晚,又重新任用郑译,交付朝政。
同月己未,武帝下葬。从去世到这一天已有二十余日,随后宣帝下令内外除去丧服,自己与后宫也准备改着吉服。乐运上疏反对:按他所援引的礼制,天子应在七个月后下葬,如今葬期已短,各方吊使还没有到齐,怎么能立刻把丧事结束?宣帝没有接受。这里所争的礼制与实际安排,不能概括成所有皇帝都须先守一个月、再行即位。
新皇帝迅速挣脱旧日约束,也让身边的亲疏次序改变。郑译从受罚的东宫旧人变成掌权近臣,而曾经监督、劝谏太子的人,开始担心父子间的旧事会成为杀身之祸。
被单独引进殿门的叔父
宣帝即位不久,先对叔父齐王宇文宪下手。宇文宪在灭齐战争中统兵有功,宗族地位与军中声望都很高。《周书》与《通鉴》都把宣帝的猜忌落在这两个具体原因上。宣帝许诺宇文孝伯,只要替他除掉齐王,就把齐王的官位给他;孝伯以武帝遗命不许滥杀骨肉为由拒绝。
皇帝转而与于智、郑译等人谋划,借探望齐王之机制造谋反指控。一次传话称要任宇文宪为太师,另一次又叫他傍晚与诸王一起入宫。到了殿门,只有宇文宪被引进去,伏兵随即将他扣住。面对指控,他据理分辩,最终说自己已不求生,只担心老母留下终身遗恨。随后他被杀害。
王兴、独孤熊、豆卢绍等与宇文宪亲近的人也被处死,朝廷再把他们说成同谋。传记记当时人称这些人是陪伴齐王而死。宇文宪的几个儿子同遭杀戮,牵连已经很广,却还不能说宇文氏从此被杀尽:赵王招、陈王纯、越王盛、代王达、滕王逌此后仍在,579年才分别前往封国。
一场旧日的责打,变成今日的罪名
王轨此时镇守徐州。他曾在吕梁以铁锁贯连车轮,截住陈军舟路,俘获吴明彻,是武帝倚重的将领;他也曾向武帝直言太子不堪继承,甚至在宴席上捋着皇帝的胡须,感叹后嗣薄弱。郑译重新得势以后,王轨知道危险将至。
传记说,王轨对亲近的人表示,边州与陈朝相接,若只求保全自己,另作打算并不困难;但受过先帝厚恩,不能因得罪新君便背弃旧主。他选择留在徐州。579年,宣帝追问杖痕的来由,郑译便点出王轨、宇文孝伯,并告知捋须之语。使者随后赴徐州杀死王轨。颜之仪力谏无效,元岩也因拒绝附和而受罚。
宇文孝伯后来被借宇文宪一案责问:既然知道齐王谋反,为何不报告?他回答自己只知道齐王忠于社稷,却被人构陷,又承认辜负了辅导新君的托付。皇帝命他退出,赐死于家;宇文神举也被遣使毒杀。尉迟运则求出为秦州总管,传记记他最终忧惧而死。这些人的结局各不相同,不能合并成一次把所有旧臣都杀掉的行动。
这几场清除有旧怨,也有对声望、兵权和进谏的猜忌。王轨与孝伯的故事尤其清楚地显示:一旦报告过失的人被当成应受报复的人,后来者就会知道,忠于职守并不能使自己安全。
棺材带到朝堂,八项批评交给皇帝
在这段充满猜忌的统治中,京兆郡丞乐运始终尝试进谏。他曾反对匆忙除服,又批评频繁大赦,认为不能不分罪行轻重而一概免罪。后来,他把棺材运到朝堂,陈列皇帝的八项过失。棺材表示他已准备承担进谏的最坏后果;奏疏中的内容,却一项项指向能改变的政务。
前四项是:大小事务由皇帝独断,不与辅臣商议;搜选美女,并禁止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自行出嫁;一入后宫数日不出,奏事通过宦官传递,容易失真;宣布宽刑后又很快加重刑罚,使法令反复、臣民不知所从。乐运要求停止婚嫁禁令、回到外朝听政,并让赏罚遵循稳定的法律。
后四项是:武帝去世未久,就兴起豪华营造;向都城百姓征役取财,供给歌舞杂技;上书文字有误就治罪,使本来愿意陈说时事的人不敢开口;面对天象警告,只做减膳撤乐等姿态,未真正求取善策、施行德政。最后一项使用当时的天人观念,落脚处仍是怎样施政。
这些批评并非空泛的道德指责。宣帝嗜酒,在后宫有时十日左右不出,臣下需要经宦官奏事;他又命左右秘密记录群臣言行,稍有违失就责罚,公卿也会受杖。另一方面,洛阳宫不断征集人力修建,帝纪记常役四万人。宫中享乐、朝外徭役与奏事渠道的收窄,就这样连在一起。
宣帝听后大怒,准备杀掉乐运。内史元岩换了一个说法劝阻:乐运明知会死仍然上书,是想取得后世声名;皇帝若杀他,反倒成全了他。宣帝因此作罢。第二天,他又召见乐运,说想过奏疏后认为他是忠臣,赐给御食。乐运的命保住了,这一次称许却没有使宫廷从此免于任性与苛罚。
孩子坐上帝位,父亲自称天元
579年正月,宣帝先改元大成,立长子宇文衍为太子;二月便在邺宫把皇位传给他,同时改元大象。宇文衍后来改名宇文阐,即周静帝,生于573年,受位时按传统计龄只有七岁。父亲则称天元皇帝,所居称天台,儿子的朝廷称正阳宫,各自设置官署。
这一交接没有把决断权交给孩子。传位后的选官、征役与改定名号仍出自宣帝,幼帝没有取得独立处置国事的空间。天元皇帝的冠冕用二十四旒,车服旗鼓也扩张规格;臣下朝见天台,要先致斋三日,再清身一日。他在臣下面前自称为天,甚至限制别人使用高、大等称谓。新的尊号扩大的是自己与臣下的距离。
杨丽华的称号随之改为天元皇后。到580年二月,制诏改称天制诏,敕改称天敕;同年她又被加尊为天元大皇后。传位、增尊号与日常行使权力同时进行,年轻的父亲仍控制命令与惩罚,幼子接到的首先是帝位的名分。
本节依据:《周书》卷7·宣帝纪;《周书》卷8·静帝纪;《周书》卷9·皇后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173·陈纪七;《资治通鉴》卷174·陈纪八
五位皇后,五种不同的处境
五后并立不是登基当天的一道命令。杨丽华从太子妃成为皇后;朱满月出身东宫,生下静帝,579年被尊为天元帝后,后来又改号。陈月仪是陈山提之女,元乐尚是元晟之女,同年被选入宫,再分别受册为天左皇后、天右皇后。到580年,四人的称号又一并加上‘大’字。
第五人尉迟炽繁的处境最不能用争宠来概括。她是尉迟迥的孙女,本为西阳公宇文温之妻,按宗妇身份入朝时遭宣帝强迫侵犯。宇文温的父亲杞公宇文亮随后谋袭韦孝宽,失败被杀,温也被处死;宣帝将尉迟氏召入宫。580年三月,陈月仪改为天中大皇后,尉迟氏受册为天左大皇后,五后至此齐备。
小宗伯辛彦之曾反对立五后,认为皇后与天子相配,不宜有五;太学博士何妥援引古帝王多妃来赞同,宣帝便免了辛彦之的官。诏书以五的数理与后位相附会,这种制度解释,最终服从于皇帝已经作出的选择。
杨丽华也没有因为出自杨氏就安然无事。宣帝曾要将她赐死,她母亲独孤氏入宫求情,叩头流血,才使她获免。名号越列越多,并没有增加这些女子拒绝命令的余地;其中既有作为生母获得尊崇的人,也有遭强迫后被纳入宫廷的人。
父亲的责打之外,还有谁能约束皇帝
580年五月,宣帝患病,很快去世,史书记年二十二。帝纪记下发病、侍疾与死亡,却没有提供足以判定具体病因的材料。嗜酒、过度游乐与早亡可以放在同一生平中叙述,不能由此断言他一定死于纵欲,更不能替他追作现代精神疾病诊断。
武帝的严厉也不是后人凭空提出的话题。《周书》史臣已经批评,他看出儿子不堪继承,却想依靠责打使其改正,质问这是否合乎教子的正道。太子曾在威压下掩饰行为,登基后又追究旧日杖责,这两端都有记载;但仅凭这些材料,还不足以说每次杀人、每项失政都由同一种心理造成。
从家庭教育回望这段历史,可以追问:孩子的服从究竟出于理解,还是只因害怕;父亲是否在要求继承人复制自己,却没有让他学会听取异议。这样的反思有意义,但不能把关于教养的比喻当作已经证明的历史因果。一个人的健全与否,也不应只由几则宫廷轶事判定。
父子相继的帝制把公共权力交接与家庭关系紧紧绑在一起。武帝的战功不能代替儿子作出判断,太子的名分也不自动带来治理能力;继承能否持续,仍要看辅臣能否履职、谏言能否进入、赏罚有无约束。宇文赟失去父亲的管束以后,身边人既难以纠正他,也可能因纠正他而死。这使父子之间的失败,扩展成整个朝廷的危险。
阅读依据
- 《周书》卷7·宣帝纪 ↗
核立储、578年即位、579年传位改元、580年五后与病逝,以及按月记录太子言行、禁酒责打、天台礼仪。原稿所称日常行为规范不是此处所见文书名;一日三饮、所有行为的单一心理原因及纵欲致死均不据此断定。
- 《周书》卷8·静帝纪 ↗
核静帝初名衍后改阐、生于573年、579年受禅与居正阳宫;传位后宣帝仍掌政。按传统虚岁表达受位年龄,避免误作七周岁。
- 《周书》卷9·皇后传 ↗
分别核杨丽华、朱满月、陈月仪、元乐尚、尉迟炽繁的身份与册号变化,尉迟氏遭强迫的原文及独孤氏救杨后的记载;尉迟氏姓名采用本传‘炽繁’,《北史》作‘繁炽’。
- 《周书》卷12·齐炀王宪 ↗
核宇文宪战功、宣帝猜忌、于智告谋、单独召入与被杀,区分齐王一系受害与宇文氏全族仍有其他成员。
- 《周书》卷40·王轨、宇文孝伯、颜之仪、乐运等 ↗
核太子军中受罚、王轨等人的不同结局、乐运中人之论及舆榇八失全文、元岩劝阻与赐御食。各人的罪名、结局和时序分别叙述,不将所有旧臣混作同一批遇害者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3·陈纪七 ↗
核武帝丁酉卒、次日即位、己未葬后除服,578年诛宪、579年杀王轨与传位等时间。乐运八失综合叙事置579年条内,但具体上疏月日不强定;各条内容与周书本传对读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4·陈纪八 ↗
核580年天制天敕、宇文亮与宇文温事件、五后之议及杨丽华获救。五后名号的‘大/太’字采用周书本纪与皇后传,避免混用不同版本写法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太子的言行,每月都要上报:北周 · P048–P052;北周 · P087–P087
- 即位可以很快,除服另有争议:北周 · P053–P054
- 被单独引进殿门的叔父:北周 · P061–P062
- 一场旧日的责打,变成今日的罪名:北周 · P052–P053;北周 · P061–P063
- 棺材带到朝堂,八项批评交给皇帝:北周 · P057–P060;北周 · P064–P067
- 孩子坐上帝位,父亲自称天元:北周 · P067–P069
- 五位皇后,五种不同的处境:北周 · P057–P058;北周 · P071–P071
- 父亲的责打之外,还有谁能约束皇帝:北周 · P060–P063;北周 · P071–P071;北周 · P085–P088;北周 · P090–P09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