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与运河:新都怎样接上南北
从605年的工地,到元代积水潭的粮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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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为什么要从关中向东走
604年,杨广即位不久便前往洛阳,下诏营建东京。诏书谈的不只是一座宫殿:江南距离遥远,东方人口众多,水陆交通和贡赋应当汇通;刚刚平定的杨谅之乱,也让关河阻隔、援兵不能迅速抵达成为切身问题。洛阳位于关中以东,又连接河洛与更远的东方,能够承担大一统朝廷需要的另一处重心。
旧日的洛阳并没有直接成为新京城。《隋书》所载诏书说,成周旧址已经残破,不宜修葺,于是另行营建。隋代新都此后又经历唐代扩建。河南博物院介绍城址时,将外郭城、宫城、皇城、东城和含嘉仓城等分别列出;这些名称并非同一层级,也不能据后来的完整格局,认定所有建筑都在605年同时落成。
杨广曾任扬州总管,皇后萧氏又出自梁室,这些经历有助于理解他与江南的联系。原节目进一步把东迁解释为靠近南方支持者、摆脱关陇牵制。这是一种政治解释,不能仅由任职和婚姻就推出他代表整个南方集团。现存营建诏书明确谈到的交通、贡赋、地方治理与军情,仍须逐项保留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;河南博物院:隋唐洛阳城遗址
从下诏到入城,速度由谁承担
605年三月,杨素、杨达与宇文恺受命营建东京;606年正月,本纪便记东京建成。同年四月,杨广从伊阙列仪仗入城。这组纪年跨了两个年头,却不是连续施工整整两年。迁入居民和富商,则让宫城之外的新都也迅速获得人口与财富。
营建诏书曾要求俭约,《宇文恺传》却写,宇文恺揣度皇帝追求宏侈,把东京建得极其壮丽,因而获得奖赏。诏令里的节省与工程中的取悦君主,发生在同一座城里。
《资治通鉴》记东京工程每月役丁二百万人,又记督役严急,役丁死者十之四五,载运死者的车辆在通往城皋、河阳的道路上相望。这是史书对该项工程的记述,不能把每月人数相加当作互不重复的全国总人数,也不能把死亡比例直接移给所有运河工程。可它至少让新城的迅速落成,有了宫殿之外的另一幅景象。
隋灭陈、完成南北统一在589年;东京营建在其后十六年。新城强化了已经统一的国家对交通和资源的组织,不能反过来说有了东京才重新统一。长安也未被废弃,杨广后来仍往返两京。
通济渠把新都接向江淮
营建东京的同一个月,朝廷征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。《隋书》把线路分成两段:从西苑引谷、洛水通往黄河;再由板渚引黄河水通向淮河。《通鉴》进一步写到汴水、泗水之间的衔接,以及淮南另发十余万人开邗沟,从山阳通至杨子入江。所谓大运河,首先是一组经过疏凿和接续的水路。
它利用的是已有的水系和历代经营,并非在地图上画一道直线,再把整条河从无到有挖出来。北方也有更早的军事水运工程:建安九年,曹操曾引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。但608年开永济渠,是隋炀帝时的工程;不能因为使用前代河道,便把永济渠这个工程名称直接记到曹操名下。
610年,朝廷又开江南河。《通鉴》记其自京口至余杭,要求可以通过龙舟,并设置供巡行使用的设施。到这里,新都与江淮、江南的道路已经不能只用某一次下江南来概括;同时,史书明载的龙舟和巡行用途,也不能因工程有公共作用而被抹掉。
为什么还要一直通到北方
608年正月,朝廷再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,引沁水南达黄河、北通涿郡。涿郡是包含多县的行政区域;《隋书·地理志》把蓟与涿分列为属县,并在蓟县下注大业初置涿郡。说它通向今北京地区,需要保留郡治与属县的区别,不能把涿郡简单等同于今日河北涿州。
北向交通很快与战争连接起来。611年杨广由江都沿通济渠北行至涿郡,随后本纪记辽东战士和馈运者昼夜充塞道路。粮食与军需的运输是理解这条水路的重要线索,但不能据一次战争,把贸易、地方交通和巡行的作用排成永远不变的主次。
隋代水路以河洛为重要枢纽,向南接江淮、余杭,向北通涿郡。今天所说的大运河遗产又包括隋唐运河、京杭大运河、浙东运河等部分,各有修建和改线过程。用一条后世北京至杭州的线路,直接覆盖杨广时期的全部工程,会把洛阳的地位和后来发生的变化一起丢掉。
七百年后,船怎样抵达积水潭
把镜头转到元代,问题已经变成如何让粮船由通州进入大都。《元史·郭守敬传》记,原先粮食需要陆运,秋雨时牲畜大量死亡。郭守敬提出引白浮等泉水,汇入积水潭,再接旧运粮河,在沿途设闸蓄水过船。船往西行,并不等于整条河的水也必须向西倒流;关键在水源、河段水位和闸门调节。
《河渠志》记通惠河1292年春动工、1293年秋完成,并列十处、二十座坝闸;郭守敬传则按建议中的路线说七闸,各在上游另设斗门。两篇文字的计数对象不同,都不宜随口归并成二十四道相同的闸。1293年忽必烈经过积水潭,看见船只密集,赐名通惠河。
这是元代大都已有之后的漕运改善,不能写成先有通惠河,才第一次运材料修建北京。郭守敬与刘秉忠的师承、前期规划和后来的实际施工,也不应压缩成两人同时设计完工的一幕。
河边的城市,留下不同年代的证据
运河的作用延伸到城市、商贸与人口流动,却需要一段一段观察。首都博物馆通州历史展介绍,1151年金朝设置通州,名字取漕运通济之意;展出的石宗璧墓志,记其1177年葬于通州潞县。地名与实物将这层历史明确放在金代,而非隋代。
后来的运输、仓储和交易,确实让沿河形成了新的联系。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大运河展也把南北交流与沿线城市作为主题。至于某件苏式家具怎样进入通州、某位小说人物是否因运河致富,需要分别查器物来历与小说文本,不能用运河促进交流这一总论,替所有具体故事作证。
后人用得上,当时的人却要先付出
同一条河,可以运官粮、军需与商货,也可以承载皇帝的船队。同一座城,可以帮助朝廷治理更广的地域,也可以成为追求壮丽的宫苑。公共用途和君主享用并存,比单说为赏花而修河,或断言完全与享乐无关,更接近记载呈现出的复杂情形。
后世长期使用,并不意味着当时的征发可以无限增加。营都、开渠与巡行相互叠加时,普通家庭承担的是眼前的劳役和生计损失。评价杨广的工程,既要问河流后来通向哪里,也要问修河的人能否回家;前一种成绩,不能替后一种代价结账。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 ↗
据604年营东京诏、605年建城开渠迁户、606年城成入城、608年永济渠及611年北行征运。政治理由是诏书的自述,不扩成已证实的全部个人动机。
- 《隋书》卷六十八·宇文恺传 ↗
据东京营建与揣帝意宏侈、获赏的传记叙述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 ↗
据605年东京征役及伤亡记数、通济渠与邗沟。死亡比例仅按东京督役记载叙述,不外推为全国所有工程数字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一 ↗
据610年开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及龙舟、驿宫、草顿安排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六十四 ↗
据建安九年曹操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,区分前代水运与隋永济渠的名称年代。
- 《隋书》卷三十·地理志中 ↗
据河南郡新旧洛阳及涿郡蓟、涿、潞等属县,避免把郡、县和今地名混成一个点。
- 河南博物院:隋唐洛阳城遗址 ↗
据城址组成及隋建唐扩的说明。页面所列含嘉仓铭砖为唐物,不拿它证明605年所有仓窖已成。
- 《元史》卷一百六十四·郭守敬传 ↗
据1291年建议、泉源与七闸斗门、1293年积水潭见舟赐名,以及郭守敬师从刘秉忠的记载。
- 《元史》卷六十四·河渠志·通惠河 ↗
据1292—1293年施工、十处二十座坝闸及陆挽转水运;与列传的建议阶段计数分别标明。
- 首都之窗:首博《畿辅通会——通州历史文化展》 ↗
仅据展览报道中的1151年建置和1177年石宗璧墓志说明,未把私人家具见闻认作考古结论。
- 中国国家博物馆:舟楫千里——大运河文化展 ↗
据展览对隋唐、京杭、浙东运河及南北交流的分期概述,不从展览中的后世图卷复原隋代精确里程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皇帝为什么要从关中向东走:隋(中) · P141–P150
- 从下诏到入城,速度由谁承担:隋(中) · P147–P152
- 通济渠把新都接向江淮:隋(中) · P152–P158;隋(中) · P160–P160;隋(中) · P172–P172
- 为什么还要一直通到北方:隋(中) · P156–P160;隋(中) · P164–P165
- 七百年后,船怎样抵达积水潭:隋(中) · P161–P162
- 河边的城市,留下不同年代的证据:隋(中) · P154–P155;隋(中) · P165–P167
- 后人用得上,当时的人却要先付出:隋(中) · P168–P17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