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兴城与隋朝的粮仓
新都、漕渠与五铢钱,怎样维持一个帝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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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离开旧长安
杨坚称帝时,朝廷仍使用汉长安旧城。古老都城的名望还在,宫室和生活条件却未必适合新朝。《资治通鉴》记他嫌城中格局狭小;庾季才劝迁时又指出,旧城年代久远,井水咸卤,不宜居住。这是当时提出的理由,不能把它直接换算成今天的一份排污、管网检测报告。
迁都也有政治上的顾虑。苏威提出建议,杨坚起初以刚受命为难,夜里与苏威、高颎商议。随后庾季才以天象和图记劝迁,太师李穆也上表支持。史书将实际的居住问题与天命征兆写在一起:新王朝既要换一处地方,也要为迁移找到足以告示臣民的理由。
582年六月,杨坚下诏营建新都。诏书说旧城自汉以来屡经战乱,现有宫室不过权宜之所,同时承认营建会使百姓一时劳苦。它许诺以眼前的劳作换取长久安居;是否值得,终究还要看新城如何使用,以及承担工程的人付出多少。
高颎总纲,宇文恺规划
新城选在龙首原一带、汉长安故城的东南方向。工程由高颎等人主持,宇文恺任营新都副监。《隋书·宇文恺传》将两人的职责分得很清楚:高颎掌握总纲,具体规划出于宇文恺。造城既需要朝廷调动财力人力,也需要有人把宫阙、道路与地势放进同一张图里。
宇文恺生于武将之家,兄弟们以弓马取名,他却喜读书、通技艺。杨坚代周后诛杀宇文氏时,他一度也在被杀之列,因本族与周皇室有别、兄长宇文忻有功,才获赦免。如今这个险些被新朝杀掉的人,正在替新朝安排首都。
582年十二月,新都定名大兴城。次年正月已有准备迁入的诏令;《高祖纪》明确记三月皇帝着常服进入新都。迁入意味着朝廷开始在这里运作,并不表示此后数百年的城墙、宫殿和里坊变化都在一年之内完成了。
地势还被赋予了礼制含义。元代《类编长安志》记宇文恺以城内东西向的六条坡对应乾卦六爻,将宫殿、省署等位置与爻位相配。这是后世地方文献保存的解释,能说明人们怎样理解都城的秩序;它与隋代诏书、宇文恺本传的记述,仍有不同的时代距离。
宫门之外,是一座有人居住的城
理解大兴城,可以先分清三重空间。宫城居北,是皇帝及宫廷所在;皇城接在宫城之南,集中安排官署;外郭的广大区域,则由道路划分为里坊,并设市场。清人徐松《唐两京城坊考》追述隋制时,特别提出皇城只列官署,不让民居夹杂其间。朝廷与日常生活因此有了较清楚的空间边界。
南北轴线将宫城、皇城和外郭南面的明德门联系起来。朱雀门是皇城的南门,不是整座城市的最南端;宫门以外仍有相当大的居住空间。宽阔道路把各坊分开,坊内又有通道,人们从家门进入街道,再前往市场,生活被安排进有界限、有方向的格局。
规整并不意味着各处大小、功能完全相同。宫殿、官署、住宅和市场各有用途,也不是只要画出足够大的生活区,物资便会自行涌入。大兴城日后成为唐长安的基础,唐人继续使用、改建和扩展它;读唐代市井与宫廷故事时,还需要辨认哪些建筑、名称和景象已经晚于隋初。
这座城的意义,不必只靠与别国首都比面积才能看见。从北面的宫城走向南面的里坊,国家怎样分配空间已经十分鲜明。这里有集中的官署与交易场所,却不能据此推断古代都市居民人人便利,或城外乡村都没有商业生活。
本节依据:徐松《唐两京城坊考》卷1;徐松《唐两京城坊考》卷2
粮船怎样进关中
新都迁入之初,粮仓并非天然充盈。《隋书·食货志》记开皇三年京师仓廪尚虚,朝廷于是沿水路组织运粮,在黎阳、河阳、常平、广通等处设仓,使粮食逐站转输,把关东及汾、晋的粟送往京师。这些大仓首先是运输链条上的节点,不只是各地就近救荒的小仓。
路上最难的,不只是距离。黄河砥柱一带有险滩,渭水则多沙,深浅无常,船运会被阻住。朝廷曾招募能将四十石米从洛阳运过砥柱、送到常平仓的人,允许免去征戍,以此吸引运粮者承担危险。皇城里的供给,背后是河面上具体的人与船。
584年,杨坚下令开漕渠,又将工程交给宇文恺。《食货志》记他率水工引渭水,从大兴城东通向潼关,长三百余里,名为广通渠。其作用是让粮船避开渭水部分难行的河段,使关东物资较顺利地接入京师。
开渠诏书一面说明运输困境,一面承认当时正值炎暑,役夫会受疲劳。朝廷将工程说成一时劳作换取长远便利,但这份承诺也提醒我们:都城享受的运输改善,需要有人在暑热里挖掘。大兴营建和广通渠解决的是隋朝眼前的统治与供给问题,后来唐朝承用,是它们的后续影响。
长孙平想把备荒留在乡里
585年五月,工部尚书长孙平提出另一种储粮办法。他先回顾前一年关内歉收时调粮救济的经过:官仓开了,富室也有出粮相助的。但一次赈济过后,下一场灾荒怎样办?他主张把临时的救助变为有定式的储备。
于是诸州百姓与军人按社建立义仓。收获时依所得劝课出粟、麦,在本社建仓窖,交由社司记账、检校,遇到本社歉收饥荒时再拿出来赈给。与向京师逐站输送的转运仓相比,义仓最初更贴近乡里的生产和救济。
粮食存下之后仍会耗损,制度也在变化。595年,朝廷以义仓在人间多有费损为由,命北境一些州将储粮纳入本州;596年,又令部分地区社仓归县安置,并按户等规定征收数量。乡社自储与州县管理并存、调整,不能把整个隋代的义仓都想成同一种组织。
储粮并未使旱灾消失。594年关中大旱,人们饥饿,杨坚前往洛阳,并令百姓到粮食较可得的地方就食。新都的宫门已立起十余年,供给仍受区域灾情和调运能力牵制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24《食货志》
把铜钱放在钱样旁边
粮食之外,隋朝还面对流通货币的杂乱。北周、北齐留下不同钱币,各地轻重与用钱习惯也不一致。杨坚即位后重新铸造五铢钱,钱文仍写五铢,重量按规定制定。五铢这个名称早已有之,隋朝要做的是推广自己的官铸标准。
583年四月,朝廷把样钱交给各地关卡。携钱入关的人,所带铜钱须与样钱相合;不合样的钱被毁作铜,收入官府。584年又以削夺县令俸禄督促禁用旧钱,585年进一步申严。货币统一并非一纸诏令之后旧钱便自行退场,而是经过关卡、市场与地方官的反复执行。
后来仍有人磨取钱郭上的铜、掺入其他材料私铸,朝廷又要求京师与州郡店肆立榜置样,不合样的钱不得入市。合格官钱给交易提供共同尺度,禁令却也意味着收缴和惩罚。《食货志》既称早期钱货趋于一致,也记下后来恶钱、私铸再起,直到隋末流通败坏。统一的标准必须不断维持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24《食货志》
府库有余,百姓仍可能挨饿
唐人回望隋朝,确实留下了储积丰厚的说法。《资治通鉴》记,628年唐太宗与王珪谈到隋文帝末年的储备,称可供五六十年;他随即批评炀帝凭借富饶而奢侈,认为储粮足以防备凶年之后,更该关心百姓。这是亡隋教训中的估量,并不是一张列出全部人口、口粮和仓耗的计算表。
637年,马周进谏又举出另一组事例:李密得到洛口仓,王世充据有东都布帛,西京府库则为唐朝使用,当时尚未用尽。他说的是几处粮仓、财物和府库的归属,尤其未尽的是西京府库之资,并非宣布天下人又吃了二十年不曾补充的隋粮。637年距文帝604年去世三十三年,距618年隋炀帝遇害、唐朝建立十九年,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。
隋朝留下的仓储确曾帮助后来的掌权者。《食货志》同时记下另一面:隋末一些地方仓库仍满,官吏畏法不敢赈救,百姓却日益饥困;等李渊军队进入长安、开永丰仓赈济,人们才得到缓解。粮食已经收进国家的仓里,与粮食能够送到饥民手里,相隔的往往不只是路程。
大兴城的格局、漕渠的通路、官钱的尺度,都成为隋朝的重要遗产。马周用这些丰厚遗产劝唐太宗节制征敛,着眼点却不在赞叹仓库有多大:若储备使生产者越来越困苦,积下的财富最后也可能被别人接收。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1《高祖纪上》 ↗
开皇二年六月营新都、十二月命名大兴,三年正月将入、三月入新都。食货志三年正月入新宫与本纪记法不同,正文依本纪说明迁入过程。
- 《隋书》卷68《宇文恺传》 ↗
高颎总大纲、规划出于宇文恺,以及宇文恺家世、获赦与督运漕工程。不能把副监改称独自主持全部建城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5《陈纪九》 ↗
582年迁都商议,载城小、水咸卤及天象图记。水质是史文所记劝迁理由,不据此复原现代城市管网损坏程度。
- 徐松《唐两京城坊考》卷1 ↗
清代辑考古代文献,核隋新都与故城方位、宫城皇城、中轴及皇城官民分区;其中大量唐代名称与后续增建,不能一并倒推为582年实景。
- 徐松《唐两京城坊考》卷2 ↗
外郭、朱雀门街、明德门与里坊市场。正文只取空间关系,不用唐代坊数或跨城面积倍数证明隋初人口、生活水平。
- 骆天骧《类编长安志》卷8 ↗
六爻条记宇文恺以六条坡比拟乾卦、九二置宫殿九三立省;属于元代所传都城解释,不称隋代设计原件,卦名为乾。
- 《隋书》卷24《食货志》 ↗
583年转运仓、584年广通渠、585年长孙平奏义仓及后续州县收储、五铢与钱样禁令;也记594年就食、隋末仓满而民饥。大业新增的兴洛、回洛仓不归作文帝工程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92《唐纪八》 ↗
628年唐太宗与王珪论隋:储积可供五六十年出自这段政论,不当作现存仓储总账或无新增收入的精确模型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95《唐纪十一》 ↗
637年马周上疏分说洛口仓、东都布帛与西京府库;至今未尽承西京府库,不可全改为隋粮。原段的33年与隋亡约20年,是以637年回算的不同起点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为什么离开旧长安:隋(上) · P096–P098
- 高颎总纲,宇文恺规划:隋(上) · P099–P100
- 宫门之外,是一座有人居住的城:隋(上) · P100–P104
- 粮船怎样进关中:隋(上) · P104–P105
- 长孙平想把备荒留在乡里:隋(上) · P104–P105
- 把铜钱放在钱样旁边:隋(上) · P104–P104
- 府库有余,百姓仍可能挨饿:隋(上) · P104–P1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