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兵变:皇帝最后的护卫
从骁果思归,到杨广之死与身后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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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之后,北方仍在失守
616年七月,杨广离开东都,前往江都,即今天的扬州一带。这是他早年以晋王身份镇守过的地方。出发时,各地已经不断出现反叛;崔民象在建国门进谏,王爱仁在途中请求还西京,两人都被杀。车驾继续向南,反对这次巡行的声音却先被截断了。
皇帝并没有撤空北方全部官署与军队。他留下越王杨侗、段达、元文都等人总理东都事务。此后洛阳仍在抵抗,地方官军也仍在作战,只是皇帝与留守官员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难跨越。
李密、翟让攻取兴洛仓、李密进逼东都,是617年的事,已经在此次南下之后。《隋书·宇文化及传》把李密据洛口写作杨广畏惧北还的背景。原本的出发与后来的不归,需要分开看:他到了江都,北方局势却没有停下来等他。
皇帝想留下,骁果想回家
《资治通鉴》写江都宫中接连宴饮,又写杨广准备经营丹阳、向江东转移。对皇帝而言,南方似乎还有可以驻留的宫室;对随驾骁果而言,这却意味着归期继续后退。史书说他们多是关中人,久客思乡,不能把这些人的家属一概放在洛阳。
逃亡已经发生。郎将窦贤带部下西走,被追回处死,后来仍有人逃。617年,朝廷还征取江都女子、寡妇,配给随驾军士。强行替人安排新的家庭,并没有让原来的家乡从记忆里消失。
统领骁果的司马德戡开始害怕。他与元礼、裴虔通商议:报告军士想逃,可能先因触怒皇帝而获罪;隐瞒不报,等事情败露,又可能受株连。关中陷乱、家属安危和军中惩罚纠缠在一起,最初商量的办法,是跟着士卒一同西归。
把这种局面全归于将士痛恨皇帝误国,仍嫌简单。史籍留下的具体忧虑是归乡、获罪和家属;而当人们开始担心自己无论怎样都会受罚,保护皇帝的职守也就不再足以把他们留在原处。
镜子里那颗头颅
《通鉴》在兵变前写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场面:杨广引镜自照,对萧皇后说,‘好头颈,谁当斫之?’皇后惊问,他又以贵贱苦乐交替作答。另一次饮酒,他还拿陈后主与沈后的结局比拟自己与皇后。
这些是史书保存的言语与场景,显出亡国危险已经进入皇帝的日常谈话。但预感危险,并不等于掌握身边正在发生的密谋,更不能据一段照镜故事断言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确切死法。宫内的宴饮仍在继续,军中的结约也在继续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五·江都兵变
宇文化及,是最后才被告知的人
赵行枢、杨士览把西归的密谋告诉宇文智及,事情随之变了方向。智及主张,单纯逃走可能重蹈窦贤覆辙,不如趁数万人同心,直接做一场夺权的大事。众人随后推举他的兄长宇文化及为首,约定之后才告诉本人。《隋书》写宇文化及初闻时惊惧流汗,并非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筹划。
兄弟俩的父亲,是长期受到杨广信任的宇文述。宇文述一家的本姓为破野头,《隋书》说其先役属于鲜卑俟豆归,后来从主人改姓宇文。这条记载不能变成北周皇族后裔复仇的故事,也不能仅凭从主改姓,推断他们绝非鲜卑。
他们同样并非一直游离在北周贵族之外:宇文述之父宇文盛已任周上柱国,宇文述本人也在周朝任职封爵。到了隋朝,宇文述参与杨广夺储,儿子宇文士及又娶了南阳公主。杀入江都宫的这一家,与杨广之间有长期的政治、婚姻和恩遇关系。
宇文化及、智及曾因违禁同突厥交易,险些被处死,后来获释;宇文述去世以后,杨广又起用他们。这种反复施恩没有阻止兵变。相比‘替宇文皇族夺回江山’,受宠者为何转而参与弑君,才是史料中更刺目的问题。
一条毒酒谣言,与没有上锁的宫门
司马德戡等人散布消息,说皇帝已经酿好毒酒,准备在宴会上毒死想逃的骁果,独与南人留在江都。《隋书》明确把这写成谋反者用来胁迫、惑动军心的话,不能当作杨广已经拟定的真实命令。恐惧被人为加重,原先商量西归的人,更急着动手了。
三月,密谋转成行动。唐奉义掌管城门,夜间不下锁;司马德戡在东城集兵,与城外举火相应;裴虔通则以草坊失火搪塞杨广。到天将明时,守门军士被更换,叛军进入宫内。独孤盛仓促拒战,死于乱兵。
杨广被带出藏身的西阁,裴虔通仍称只是将士思归,要奉他还京。等到宇文化及被迎入朝堂、号为丞相,皇帝已没有自行离开的余地。史籍所写的凶手来自随驾军队与近臣,不是攻进宫门的瓦岗英雄。
关于最后的时刻,《通鉴》记杨广要求鸩酒而被拒,随后自解练巾,由令狐行达将他缢死;又追叙他平日备过毒药,临乱寻找时左右逃散,未能取到。他曾预备在危险到来时自行了断,最终却连求死的方式也未能如愿。《隋书》本纪记其死时五十岁,是史书的年龄记数。
从床板小棺,到墓志上的年号
皇帝死后,萧皇后与宫人撤下床板做棺。《通鉴》说杨广与同日遇害的赵王杨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。这个细节的凄凉,在于帝王的葬仪暂时无从谈起,身边的人只能先从宫中的床上取得棺材所需的木料。
宇文化及离开江都以后,陈棱重新收敛杨广,葬在吴公台下。此后《隋书》又记唐平江南,改葬雷塘;《旧唐书·高祖纪》则在622年八月明确记有葬隋炀帝于扬州。这些过程已经表明,身后的安葬并非一直停留在最初那口小棺。
2013年发现的扬州曹庄墓,又带来传世文献以外的证据。发掘报告公布的残墓志可以辨出‘隋故炀帝’、大业十四年、流珠堂以及‘贞观元年’等信息,报告据此将最终埋葬的时代判断为不早于627年。墓志残损,葬令、迁葬与实际墓址之间仍有需要辨析之处,不能把这些材料压成‘631年才以帝礼改葬’一个确定节点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四·炀帝纪下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五·江都兵变;《旧唐书》卷一·高祖本纪;南京博物院等·江苏扬州市曹庄隋炀帝墓
一个死去的皇帝,三个不同的名字
杨广死去时,隋朝的皇帝名号并没有同时消失。李渊早在617年就在长安拥立杨侑,遥尊杨广为太上皇;江都兵变之后,宇文化及又立杨浩,东都群臣则拥立杨侗。618年李渊代杨侑建唐,619年王世充再夺杨侗之位。杨广之死是巨大的断裂,却不是所有奉隋政权同一天结束的标志。
杨侗的朝廷追谥祖父为明皇帝,庙号世祖;唐高祖李渊在618年九月追谥杨广为炀帝;窦建德后来又追谥为闵帝。三种称呼各有授予者,不能把‘明帝’只含混归作后人另取的名字。
‘炀帝’最终成为最熟悉的称呼,但另外两个谥号仍值得留下。它们提醒人们,棺盖合上以后,评价并未立刻归于一声:继承皇统的孙子、取代隋朝的唐帝、讨杀宇文化及的窦建德,都还在通过这个死去的皇帝说明自己的位置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五·恭帝纪;《隋书》卷五十九·越王侗传;《隋书》卷八十五·宇文化及、宇文智及传;《旧唐书》卷一·高祖本纪;《旧唐书》卷五十四·窦建德传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 ↗
据晋王杨广镇扬州的早年背景;只用于说明与江都的旧缘,不将州的辖境等同现代扬州市。
- 《隋书》卷四·炀帝纪下 ↗
核616年南下与东都留守、617年李密据仓及括女配军,618年遇害年龄、床箦为棺、陈棱葬吴公台和唐改雷塘;本纪未给雷塘改葬的具体年日。
- 《隋书》卷五·恭帝纪 ↗
核杨侑在617年已即位,618年禅位;与江都及东都的奉隋政权分别叙述。
- 《隋书》卷五十九·越王侗传 ↗
核杨侗于兵变后被拥立、改皇泰、追谥明帝及庙号世祖,后受王世充控制、被迫逊位。
- 《隋书》卷六十一·宇文述传 ↗
据本姓破野头、役属俟豆归后从主姓、父盛周上柱国、述在周任职与隋朝婚姻恩遇;不由改姓直接断定族属。
- 《隋书》卷八十五·宇文化及、宇文智及传 ↗
核司马德戡等先谋西归、智及转为夺权、后推化及、毒酒谣言、宫门内应及拥立杨浩;区分谋划者、名义首领与实际入宫者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五·江都兵变 ↗
据宴饮、引镜自照、骁果思归、窦贤被杀、宫门与独孤盛、索鸩不得及练巾缢杀、流珠堂小棺。对白与心理描述均注明为该书叙述,不当逐字实录。
- 《旧唐书》卷一·高祖本纪 ↗
核618年李渊受禅及九月追谥炀帝、619年王世充代杨侗、622年八月葬炀帝于扬州;不将622年文献条目与627年墓志信息强行合并。
- 《旧唐书》卷五十四·窦建德传 ↗
核窦建德讨宇文化及、追谥杨广为闵帝。
- 南京博物院等·江苏扬州市曹庄隋炀帝墓 ↗
《考古》2014年第7期发掘报告,执笔束家平、杭涛、刘刚、薛炳宏;此链接为全文转载。核墓志残文及报告所定终葬不早于贞观元年,未自行复原残字或断言历次改葬地点完全相同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南下之后,北方仍在失守:隋(下) · P153–P155
- 皇帝想留下,骁果想回家:隋(下) · P154–P154;隋(下) · P156–P156;隋(下) · P158–P158
- 镜子里那颗头颅:隋(下) · P158–P159
- 宇文化及,是最后才被告知的人:隋(下) · P160–P162
- 一条毒酒谣言,与没有上锁的宫门:隋(下) · P159–P160;隋(下) · P162–P163
- 从床板小棺,到墓志上的年号:隋(下) · P171–P171
- 一个死去的皇帝,三个不同的名字:隋(下) · P170–P170;隋(下) · P172–P17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