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亡之后：河北、江淮与江南的几条岔路

窦建德出自贝州漳南务农之家，早年以轻财重义著称。乡里有人无力葬亲，他曾拿出耕牛相助。等到征辽东的兵役压下来，他又收留了孙安祖：孙家遭水灾，妻儿饿死，因不堪征发而与官府冲突，杀县令逃亡。窦建德替他招集失业与逃役的人，自己随后也因官府杀害家人而走入武装队伍。

这些人并非从第一天起就只听命于窦建德。他曾依附高士达，在高士达被隋军击杀以后，收拢余众，安葬死者，再逐渐扩大力量。地方人际关系、官军进退和其他首领的败亡，都参与了这支队伍的形成。

617年，窦建德在乐寿称长乐王。618年又以符瑞为名改国号夏，称夏王，营建宫室；乐寿在今河北献县一带。这里先是军队聚集的据点，随后有了官署、年号与自己的政治秩序。619年击败宇文化及后，他吸纳裴矩等隋朝官员，后来迁都洺州，活动中心也随势力扩大而转移。

史书赞他的宽厚，并不只有抽象评语。隋将王琮坚守河间，长期不肯降服，得知杨广死讯后才开城。窦建德的将领想报复，窦却认为王琮为旧主尽忠，亲自解缚，予以任用。善待一个曾让自己吃苦的守将，也是在向其他城池说明，投降以后可能得到怎样的待遇。

隋朝灭亡以后，窦建德面前的主要问题已不再只是反抗隋官，而是如何同其他政权共存。王世充被唐军围困于洛阳，向他求救。窦建德担心唐军吞并洛阳以后继续向东，决定出兵，夏国的命运由此同河南的战局相连。

凌敬建议避开正面，渡河北上，攻击唐朝在山西的地区，迫使对方回援；窦建德的曹后也赞成改变进军方向。这个方案没有被采用，夏军继续同李世民在虎牢相持。621年，窦建德战败被俘，被送往长安处死。

击败他的李世民，当时是秦王，皇帝仍是唐高祖李渊。窦建德确实活过了杨广，却没有活到高祖让位之后，更不是等到贞观年间才被已经登基的唐太宗消灭。换上唐朝的年号，不等于所有战事都自动进入太宗时代。

夏国的官署和疆域瓦解了，军中旧人的关系却没有立刻断开。有人回乡，有人受唐任命，有人担心清算。窦建德的死亡，留下了一批既失去旧主、又对新朝抱有恐惧的人。

刘黑闼早年就与窦建德相识，窦还曾接济过他。他在隋末先后进入郝孝德、李密等人的队伍，落入王世充军中以后又转投窦建德，受封汉东郡公，以突袭和侦察等战功受重用。他既是窦的旧交，也是夏国军队中的重要将领。

621年，窦建德死后，旧将接到唐朝召入长安的命令，担心自己也会遭遇不测。范愿等人商议起兵，推举首领，最后找到已回乡的刘黑闼。重新聚众时，他们以替窦建德报仇相号召；这是隋亡以后的反唐行动，不能再同早年的反隋起事写成一次没有间断的战争。

622年，刘黑闼称汉东王，恢复了夏国不少故地。李世民领军进攻，在洺水击败他；刘黑闼逃往突厥，随后借兵返回，旧部再次响应。一次战败并没有消除重新动员的条件，边外力量又使他得到再战的机会。

最后接掌唐军主要攻势的是太子李建成。到623年，刘黑闼兵败饥困，进入部将控制的饶阳，吃饭时遭到拘捕，被送往李建成处斩杀。窦建德与刘黑闼都败亡于高祖在位期间，但战事有前后两轮，唐方也不只有李世民一位统帅。

杜伏威也是从北方动乱中走出来的人。他与辅公祏早年相结，聚众亡命，后来进入淮南，逐渐兼并其他队伍，击败隋将陈棱，控制历阳等地。若只把他放在一张‘江淮起义’名单里，就会漏掉这支军队原本也在迁移、合并，并与别的武装反复争夺生存空间。

杜伏威挑选精锐，号为上募，给予优厚待遇；与此同时，军法极其严酷。战后发现伤在背上的人，会被当作逃跑者处死，士卒死去，还一度让其妻妾殉葬。后来他转据丹阳，开始任用士人、减轻赋敛，并废除殉葬。这些变化显示，游动武装成为据有州郡的政权以后，也需要重新安排军队与民众的关系。

他先后接受隋朝残余政权与唐朝的官号，后来受封唐朝吴王、赐姓李。622年，唐军在淮济之间不断推进，杜伏威请入朝，抵达长安后被留在那里。留在江南的军队，由辅公祏等人掌握。归附带来封爵，也意味着首领与自己赖以立足的部众被分隔开。

623年，辅公祏在丹阳称帝，国号宋。他声称奉杜伏威的命令起兵，史书却明确将这份号令写作假托。624年杜伏威死于长安，辅公祏也被李孝恭、李靖等率领的唐军击败。杜伏威死后曾受牵连而被追夺官爵，后来获平反；不能把辅公祏的反唐，直接写成杜伏威本人留在江淮领兵反唐。

在豫章、彭蠡湖一带，林士弘最初跟随操师乞起兵。操师乞中箭身亡后，林士弘接领其众，在湖上击败隋军，进而称帝，国号楚。与河北的夏国、江淮的杜伏威相比，他的核心据点更靠南，主要在今江西一带展开。

楚国并非只守住一个县，拒绝向隋朝交粮就算完成目标。它设立官属，扩展控制范围，其他地方势力也来依附。《旧唐书》以北至九江、南达番禺形容其盛时范围；这一表述说明当时声势，却不足以绘出一条稳定不变、辖治程度处处相同的现代省界。

唐朝向南推进以后，林士弘部将相继失利、归降。他退入安成一带，又试图重新聚集人马，终在622年死去，余众散去。史书对其称帝年份存在记法差别：《通鉴》置于616年十二月，《旧唐书》写617年；这不妨碍看清先承接旧部、再建国扩张、最后失去据点的过程。

同一时期，李子通曾控制江都，后来又同杜伏威争夺江南，败后被送往长安；听说杜伏威入朝，还想逃回去收集旧兵，最终被捕处死。孟海公则在曹州一带聚众，后来被窦建德击败。地方首领既反抗旧朝，也互相争夺人口、仓储和城池，他们之间并非天然同盟。

苏定方的经历，让这些政权之间的人员流动更容易看清。他名烈，字定方，以字行。早年随父亲苏邕率乡里武装为郡里讨贼，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反隋队伍中。父亲死后，他接领部众，后来进入窦建德、刘黑闼的阵营；夏国将领高雅贤还曾收他为养子。

刘黑闼败后，苏定方回到乡里。到贞观初，他又进入唐军，跟随李靖进攻突厥，率少量骑兵借晨雾接近对方营地，突击得手。此后到高宗时期，他继续参与西方与海东的战争，成为唐朝的重要将领。把他固定成某位说书英雄的对手，会遮住这条跨过隋末、武德、贞观与高宗朝的履历。

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听命于不同首领，不能一概解释成寻找更大的靠山。原有军队败亡、家乡的局势、军中的旧关系与新朝的任用，都可能改变其去向；具体到了苏定方，史传能够说明先后经历，却没有替每一次选择都留下完整的内心独白。

从瓦岗到河北、江淮、江南，最初聚众的理由并不完全相同，后来的目标也会变化。有人先为逃避征役，有人因亲属被杀，有人聚众保乡；等到能支配城池与粮食，又可能设置官属、称王称帝，或者接受另一个朝廷的册命。地方拒绝旧有征发，是其中一部分，不能代替每支队伍的全部来历。

外部战争也没有因为各地起兵而消失。616年，隋朝北边仍受到突厥进攻；刘黑闼兵败后投向突厥、再借兵回来，更直接把河北战局同北方势力连在一起。内乱与边患不是前后轮班，而会互相提供机会。

因此，隋末诸势力的结局必须分开看：窦建德建立夏国后在救援洛阳的战事中败亡，刘黑闼继起反唐，杜伏威入朝而旧部另起，林士弘的楚国则在南方逐步失地。杨广之死结束了一位皇帝的统治，却没有替这些人决定下一步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