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岗:翟让的酒席与李密的败局
从洛口仓的粮食,到分道而行的将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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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有逃亡的人,才有瓦岗的旗帜
翟让起初并不是山寨里的天生盟主。他做过隋朝的法曹,犯法后将被处死,狱吏黄君汉认为他有才气,破开刑具,放他逃走。翟让担心黄君汉受牵连,流泪不肯离去,反而被催促赶快走。一个人的越狱,后来成为一支队伍的开端。
他聚众于瓦岗,单雄信、徐世勣等人相继加入。年轻的徐世勣建议不要在乡里抢掠,转向荥阳一带的汴水,夺取来往船只的财物。史书说被劫的包括公私船舶;这支队伍确有地方关系和生计压力,却不宜直接替它补上一条已被证实的‘杀富济贫’正式口号。
李密的来路又不同。他出身贵族,613年参与杨玄感起兵,提出过北断皇帝归路、西取关中、攻打洛阳的上中下三策。杨玄感选择围攻洛阳,最终败亡。李密随后被捕,又趁押送途中逃脱,辗转诸营,甚至化名教书糊口;并非兵败当日就径直来到瓦岗。
等到他与翟让的队伍结合时,带来的不仅是一名战将,还有参与大举事的经验、对各地形势的判断,以及联络其他首领的能力。瓦岗原有的地方队伍与李密的远大计划,需要在同一面旗帜下找到相处的办法。
打开仓门,才能把人留在营里
616年,隋将张须陀进攻瓦岗。翟让畏惧这名屡败群盗的宿将,李密却主张迎战,预先在大海寺附近的树林中设伏。交战后,张须陀追逐翟让的队伍,进入伏击。张本人一度突围,又几次回身救援被困部下,终于战死。瓦岗从这一战取得声势,隋军中的人也开始流向它。
第二年,李密、翟让袭取兴洛仓,也就是洛口仓。仓门打开,饥民前来取粮,老人和带着孩子的人也汇入这一片新据点。粮食使军事上的胜利变成了聚集人口的能力,队伍的规模不再只取决于最初那些持械上山的人。
隋军从洛阳出击,又被击败。翟让等人推李密为魏公,李密设置官属,让翟让任司徒、东郡公。两人确实经历过推让与合作,李密的地位也有接连胜利的支撑;并不是一个外来者刚到寨中,便凭几句漂亮话夺走了全部兵权。
柴孝和曾劝李密趁势西取关中。李密认可关中的价值,却说众人本来各自聚合,诸将又互相争竞,贸然离开东面的根据地,未必人人肯跟随。能看见一条好路,与能带着整支队伍走上那条路,已经成了两件事。
秦叔宝走过的几座军营
后来最有名的瓦岗人物,未必最早就在瓦岗。秦琼字叔宝,人们常叫他秦叔宝,是以字称呼。史传从他在隋将来护儿帐内任职写起:秦琼母亲去世,来护儿特意派人吊慰,旁人不解,来护儿解释,自己看重的是他的勇气与志节。
秦琼后来跟随张须陀作战。张须陀死后,他先依附裴仁基,再随裴仁基投降李密,被安置为帐内骠骑。官军败亡、上级转向和重新编入另一支军队,构成了他从隋军进入瓦岗的实际路径。漏掉裴仁基,就会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次没有中间过程的个人择主。
618年,李密在童山同宇文化及交战,中了流箭,坠马昏厥,左右一时离散。秦琼守护他,击退追兵,使他得以返回军中。《旧唐书》把这件事写得很重:被后人熟悉为唐朝功臣的秦叔宝,此时救的是李密。
程咬金也真在李密军中。他后来名知节,史传称其善用马槊,并将他列为李密内军的骠骑之一。名将如云使这支队伍有强大的突击力量,却不能替统帅解决所有粮饷、赏赐和彼此信任的问题。
本节依据:《旧唐书》卷六十八·秦叔宝、程知节传
同一个李字,可以被讲成谁的天命
李密游说诸营时,隋亡李兴一类说法也在流传。李玄英拿《桃李章》为他解释前景,把歌谣里的字句同他的姓名相连。对听众而言,一个曾在杨玄感大事中活下来、又能说出形势的人,似乎更容易承接这种预言。
《通鉴》还记下一层人为安排:李密暗中联络翟让信任的贾雄,让贾雄借术数劝翟让接纳自己。贾雄把李密的蒲山公爵号同水泽相联系,又把水泽比作翟让,解释为二人相得才能兴起。谶语在这里不是自动应验的事实,而是被解释、被转述、也被用于结盟的话语。
炀帝一方确有因李姓谶语而起的案件。《隋书·李浑传》说,安伽陀劝皇帝诛杀李氏,宇文述又利用这件事构陷李浑等人,最终多人被杀。但一次有具体告发、审讯与构陷过程的案件,不能扩写成所有李姓人物同时遭到清除,更不能只因李渊、李密同姓,就把他们的遭遇拼成同一份追杀名单。
让出的首位,为什么仍容不下旧首领
李密成为魏公之后,翟让仍有自己的旧部与声望。他身边有人不甘心:王儒信劝他取得更高权位,兄长也怂恿他自己称帝。史书记了这些劝说,却不能由此认定翟让已经接受每一种方案,并订下完整的夺权计划。能够确定的是,李密听到了这些议论,把翟让当成了威胁。
617年,翟让带人来到李密处,李密备下酒食相待。酒食之中,随从被分开,门口有伏兵,李密又让人取出一张好弓,请翟让试试。翟让正在引弓时,埋伏的壮士从背后将他杀死。旧首领的家属、亲信也遭到杀害,宴会顷刻变成清除另一派人物的场所。
徐世勣在混乱中被砍伤,李密出面制止,才保住性命;单雄信伏地求饶,也获免死。随后,王伯当等人进入翟让营中宣布事情,旧部被分别交给徐世勣、单雄信、王伯当统领。李密夺得更集中的权力,也把救命、杀戮与服从纠缠在了留下来的将领之间。
这场杀戮并未让瓦岗当天解体。此后李密仍曾大破王世充,还能组织对宇文化及的战事。裂痕的作用,要放在接下来的败局与选择中观察;把所有人写成席间获知翟让死讯,便立即一起投奔李唐,反而抹去了他们各自的处境。
偃师一败,熟悉的名字分道而行
618年,杨广在江都被杀,宇文化及率军北来。洛阳拥立的杨侗向李密授官,希望借他的兵对付宇文化及。李密接受这一安排,转而为洛阳作战,政治位置已经不同于最初围逼东都之时。待他消耗兵力击败宇文化及,王世充却控制了洛阳朝局,杀死主张联络李密的大臣。
李密并非没有粮食,但连续作战之后,赏赐成为难题。《隋书》《旧唐书》都写到他厚待新附者、旧部生怨,以及军中缺少足以酬功的财物。洛阳方面又借互市取得粮食,逐渐恢复力量。兵多、仓大和将领善战,不能保证这一切始终由同一个首领有效支配。
618年九月,李密在偃师败于王世充,洛口仓也被献出。他想过投向黎阳的徐世勣,却忌惮自己杀翟让、徐又曾受伤的旧事,终于去河阳找王伯当,随后入关降唐。酒席留下的裂痕,在选择退路时再次出现;它是败局中的一项因素,而不是全部战事的唯一原因。
秦琼、程咬金等人先落入王世充军中,到619年才在九曲脱离王军、投向唐朝。单雄信则留在王世充一方,后来随洛阳败亡。徐世勣留守黎阳,把土地户口的簿册送给已经归唐的李密,请由旧主向唐朝献上;高祖称许他不抢旧主之功,赐姓李。这个赐姓故事在前,643年画像凌烟阁在后,不能把后者当作前者的原因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七十·李密传;《旧唐书》卷五十三·李密、单雄信等传;《旧唐书》卷六十七·李勣传;《旧唐书》卷六十八·秦叔宝、程知节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七·唐高祖武德二年
王伯当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
到了长安,李密被授予光禄卿等职,所得待遇却没有满足他的期望。不久,朝廷让他向东招集旧部,他走到桃林,又接到召回的命令。前路忽然收紧,他决定脱离唐朝,再图起兵。
王伯当劝阻过他。李密不听,王伯当仍选择随行。此后的行动已不是庞大瓦岗军的进退,而是一支人数有限的队伍夺取县城、谋求重新立足。唐将盛彦师判断了他们的行路,在陆浑设伏,李密与王伯当一同被杀。
徐世勣得知李密死讯,请求收葬旧主,送到黎阳安葬。曾在李密宴席上受伤的人,仍为李密料理后事。忠诚、怨惧、现实与旧情,并没有整齐地分到不同人物身上;同一个人在不同关口,可能作出看似相反、却各有缘由的选择。
说书人的瓦岗,有另一套相逢
后来的小说把这些复杂经历编进了更热闹的好汉世界。《说唐》第二十七回写程咬金下地穴,取得袍服和预言,被推为‘混世魔王’;徐茂公在一旁出主意,秦叔宝被封作大元帅。程咬金当寨主、徐茂公运筹帷幄的熟悉画面,有它明确的文学来路。
《隋唐演义》第十三回则让秦叔宝讲述自己捕盗有功、获授捕盗都头的经历,借配军、朋友相救和亲戚重逢展开人物。这样的秦叔宝,与史传里来护儿帐内、张须陀军中、裴仁基部下的秦琼,讲的是两种不同的身世组织方式。
小说让相遇更集中,让性格更鲜明,也能把多年转换压缩成一次投奔。回到史书,瓦岗仍然有足够惊险的故事:狱门被打开,粮仓被攻破,席间突然出刀,重伤者活下来,故人各自奔往下一座军营。吸引人的细节,并不只存在于演义中。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七十·李密传 ↗
核三策、败后逃亡、投翟、洛口仓与推魏公、柴孝和西进建议、杀翟席间经过、618年洛阳与宇文化及战事及败局。翟侧人的劝说不直接当作翟已决定夺权的证据。
- 《隋书》卷三十七·李浑传 ↗
核安伽陀李氏谶说、宇文述构陷、审讯与李浑等被诛;不能据此写成李姓人物一概遭杀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三·隋恭帝义宁元年前后 ↗
核黄君汉放翟让、徐世勣劫汴水公私船、李玄英解释歌谣、贾雄术数说,以及616年张须陀之败、617年攻仓。卷中兼有大业十二年事。
- 《旧唐书》卷五十三·李密、单雄信等传 ↗
核李密与翟让关系、618年九月偃师之败、入唐后待遇与再叛、王伯当劝阻随行和陆浑遇伏,以及单雄信留王世充军的结局。
- 《旧唐书》卷六十七·李勣传 ↗
核徐世勣入瓦岗、黎阳与送簿让功、赐姓及葬李密。本传开头将李密败王系武德二年,正文按李密传等记为618年,不照抄这一错位。
- 《旧唐书》卷六十八·秦叔宝、程知节传 ↗
核秦琼姓名、来护儿遣吊、张须陀死后附裴仁基而入李密、童山救李密、王军转归唐及凌烟阁;程本名咬金、善马槊及内军职任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七·唐高祖武德二年 ↗
核619年秦叔宝、程知节等由王世充军在九曲来降唐,防止与617年杀翟让、618年李密败亡混为一时。
- 《说唐》第二十七回 ↗
仅作文学材料,核程咬金探地穴、混世魔王、徐茂公与秦叔宝等角色安排;不把神异或封号当作隋末史实。
- 《隋唐演义》第十三回 ↗
仅核小说秦叔宝自述捕盗都头、配军与认亲的叙事;不用小说补写史传缺失的早年履历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先有逃亡的人,才有瓦岗的旗帜:隋(下) · P136–P139;隋(下) · P145–P145
- 打开仓门,才能把人留在营里:隋(下) · P137–P139;隋(下) · P143–P146
- 秦叔宝走过的几座军营:隋(下) · P138–P143
- 同一个李字,可以被讲成谁的天命:隋(下) · P144–P144
- 让出的首位,为什么仍容不下旧首领:隋(下) · P143–P146
- 偃师一败,熟悉的名字分道而行:隋(下) · P139–P140;隋(下) · P143–P146
- 王伯当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:隋(下) · P140–P140;隋(下) · P146–P146
- 说书人的瓦岗,有另一套相逢:隋(下) · P136–P14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