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路上的远征：林邑象阵与琉求

史书里的林邑，大致位于今天越南中部一带，与汉代日南郡象林县的历史有关。中国史籍叙述其起源时，记地方势力乘乱杀县令、自立为王；这和‘原来的县令把自己改称国王’不是一回事。林邑与后来的占城有历史联系，也不宜把不同时代的国名和边界完全重合起来。

隋朝灭陈以后，林邑曾遣使入贡，后来贡使断绝。《隋书·林邑传》记有臣下向文帝谈及当地珍宝，文帝在仁寿末年派刘方出征。因此，这场战争并非杨广登基以后才从头决定；军队出发的政治背景属于杨坚晚年，推进到关键阶段时，皇位已经易主。

刘方此前曾奉命进入交州，迫使李佛子投降。他治军严厉，传记同时记下他照顾患病将士的另一面：长史敬德亮病重不能随行，他离别时流泪，为同行者所感。下一次远征，疾病将不只是一位僚属的遭遇，而成为整支军队的灾难。

刘方分遣步骑由越常推进，自己率舟师趋向比景。605年正月，隋军到达海口，林邑王梵志沿险要设防。军队继续前进，到阇黎江时，守军已在南岸立栅。刘方陈列旗帜，敲响金鼓，守军退去，隋军得以渡江。

渡江以后，威胁换了一种形态。《刘方传》记载，隋军又行三十里，林邑兵乘巨象从四面冲来。刘方命人用弩射象，受伤的象转而践踏己方阵列，隋军乘势进攻，一直攻破对方营栅。这样的叙述把关键落在象受到惊创以后，阵形怎样反过来伤害使用它的一方。

同书《林邑传》则保存了另一套细节：隋军起初不利，刘方掘小坑、覆以草，随后佯退；象兵追击，陷坑惊乱，刘方纵兵击破。两篇传记都说到象阵，战术细节却各有侧重；设坑见于《林邑传》，弩射见于《刘方传》，不必拼成唯一无疑的战术全过程。

随后，隋军继续攻破沿途险栅，经过史书所称马援铜柱，再向南行军八日，抵达林邑都城。具体古迹的定位可以另作考证，但在传记的叙事中，越过铜柱已经承担了一个鲜明意义：军队走过前代南征留下的界标，继续向前。

梵志弃城奔海，刘方取得林邑宗庙中的金人，破坏宫室，刻石纪功，撤军回程。《林邑传》具体记金人十八枚，说明它们与历代君主的庙主有关；战利品不仅是黄金，也承载着被攻破王国的宗庙秩序。

接着，《刘方传》把文字从攻城转到疾病，记士卒死者‘十四五’，即十分之四五。刘方自己也在途中患病去世。这里的重大损失是传记所写的疾病后果，不能改成梵志回师反击、一次杀伤隋军四五成；也不能凭古代病名，为每位死者补上确定的现代医学诊断。

杨广对刘方之死表示痛惜，追赠上柱国、卢国公。诏书赞他奉命远行、扫清海外，以军功结束对将领的一生评价。但这份褒奖没有改变军队在归途中的损失。战报、追赠和幸存者带回的人数，原本就从不同角度讲述同一场远征。

刘方回师以后，梵志恢复了故地，并遣使向隋朝谢罪、重新朝贡。征服都城没有转化为稳定而持续的直接统治；林邑依旧保有自己的君主。撤回的大军与恢复的贡使关系，都比地图上一次涂满颜色更接近战后的真实局面。

数年以后，隋朝又把军队送向海上。史书将目的地写作‘流求’，今天讲述时也常写‘琉求’。不过，隋代文献里的这个名称究竟对应哪些岛屿，学术讨论长期存在不同解释，不能一见名字便直接换成现代台湾全岛，或后世琉球王国的固定疆域。

607年，朝廷遣朱宽、何蛮前往寻访。《隋书·流求传》说，初次接触时语言不通，朱宽带回一人；此后再去，对方不从，又取得布甲。布甲被另一批来使辨认为海岛居民所用，这些零散线索，构成了朝廷对海上远方的认识。史家记录的方位、航程与风俗很重要，却不是一份现成的现代地理测绘。

到610年前后，陈棱与张镇州率东阳兵自义安泛海进攻。《陈棱传》说航行一个多月才抵达，居民起初以为他们是商旅，还有人前往军中交易；等得知来的是军队，流求王欢斯渴剌兜便组织抵抗。两种完全不同的来意，在海边相遇了。

隋军让张镇州先行，连续击退抵抗者，向王城推进。《流求传》还提到军中有人能稍通当地语言，奉命劝降，对方拒绝。战争并不是从头到尾毫无交涉，只是军队要求的服从，没有由交涉取得。

《陈棱传》记，渴剌兜与隋军交战，从上午持续到午后，退入城栅。隋军填壕攻入，杀死国王，俘获其子与众多男女。《流求传》另记焚毁宫室，载着俘虏和战利品返回。俘获人数在本纪与列传中并不一致：列传记数千，本纪记献俘一万七千，不能当作已经核准的同一个总数。

战争以攻破城栅、杀王与掳人收尾。《流求传》随即写‘自尔遂绝’，没有接着留下在当地稳定设郡县、长期驻兵治理的过程。它足以说明隋军曾发动一次远距离海上攻击，不能单凭这一仗，把今天的台湾、海南与整个中南半岛一并写作这次远征取得的隋朝领土。

林邑与流求的结局也不相同：前者的国王逃走后复归并恢复朝贡，后者在隋朝记载中以杀王、掳人和此后关系断绝结束。杨广时期的远征确实到达很远的地方；但行军能力、战场胜利、贡使往来和能够维持的统治，是四件必须分别追问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