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巡河右:张掖盛会与山谷里的风雪
从裴矩的西域图记,到609年的四郡与巡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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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人的道路,变成皇帝的远略
张掖本来就是商胡往来的地方。朝廷让裴矩在那里经办互市事务,他便向来往商人询问沿途国家的风俗、山川和险易,汇成《西域图记》三卷。书序说收录了四十四国,还另绘地图,以敦煌为出发点分说北、中、南三条道路。伊吾、高昌、鄯善被称为进入西域的门户,敦煌则是出入的咽喉。
这份图记并非亲自踏遍各国之后的调查。《隋书》保存的序文承认,材料来自商旅所经,对未能掌握的地方不敢虚写。可它同时又向皇帝展示另一种可能:道路似乎已经清楚,远方的国家与珍宝似乎也在可以招致的范围之内。地理知识和开拓的劝说,在同一本书里结合起来。
杨广读后很满意,常召裴矩询问西方诸国。《裴矩传》说,裴矩屡次谈到那里的宝物,又强调吐谷浑容易兼并,使皇帝愈发有意经营西域。这里能够看见一条具体的决策路径:商人的见闻,经官员整理、选择与劝说,进入了最高统治者的军事计划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六十七·裴矩传
求援的人,为什么又逃离援军
608年,裴矩劝说铁勒进攻吐谷浑。吐谷浑可汗伏允战败,向东退入西平境内,遣使向隋朝请降求救。战事并不是隋军突然从正面出击那么简单:隋朝先借另一支力量打乱对手,再以接应求援者的名义派兵进入局面。
杨雄从浇河出兵,宇文述由西平前进。可是,宇文述的大军到达临羌以后,吐谷浑人又因兵势强盛而恐惧,不敢归降,转而向西撤走。宇文述随即追击,攻下曼头、赤水二城,俘获王公与人口。请求保护与害怕被兼并,出现在同一场交涉中。
伏允向南逃入雪山,隋军控制了大片旧地,并开始设置州县、镇戍,迁徙获轻罪者前往居住。史书以东西四千里、南北二千里形容所取范围,也列举临羌、且末、祁连与雪山作为四至。这样的记载说明战果广大,却不能直接换算成一条毫无争议的现代行政边界。
可汗没有被擒,部众也没有从此消失。隋朝获得了进入旧地的机会,还需要继续追击、安置和防守;把608年的胜利写成吐谷浑永久灭亡,会让翌年的战斗变得无法解释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;《隋书》卷六十一·宇文述传;《隋书》卷八十三·吐谷浑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一·隋纪五
西巡的路上,还在围捕伏允
609年正月,杨广从东都返回京师;二月抵达长安,三月开始西巡河右。车驾先到扶风旧宅,经过陇西、狄道,四月出临津关渡黄河,到西平陈兵讲武。此行既有巡狩与迎接远人的安排,也直接置身于仍未结束的战争之中。
五月,伏允率众据守覆袁川,隋军分四路围住他:元寿屯南面的金山,段文振据北面的雪山,杨义臣扼东面的琵琶峡,张寿守西面的泥岭。阵势似乎已经收拢,伏允却带着数十骑逃了出去,又让一名部属假称可汗,留在车我真山。
张定和奉命前去捕捉。他认为对方人数不多,没有披甲就登山挑战,遭伏兵射杀。副将柳武建随后击败守军,仙头王也率大量人口来降;但追逐真正伏允的梁默等人,又在六月兵败身亡。胜利、受降和将领阵亡,交错发生在皇帝巡行的日程里。
北到五原的出塞巡行发生在608年,西到河右的这一趟则在609年;589年灭陈更属于杨坚在位时期,杨广当时以晋王身份担任行军元帅。把这些行动分开,才能理解炀帝接手既有统一成果以后,怎样继续把活动范围向外推进,而不把父子两朝的战功挤进一个年份。
大斗拔谷,仪卫也挡不住风雪
车驾穿越大斗拔谷时,山道逼得队伍只能一个接一个通过。风雪昏暗,前后不能照应,杨广与从官失散。皇帝能够调集许多人,却不能把狭窄的山路变宽,也不能让辎重、宿营和御寒条件随命令立即到位。
《隋书·炀帝纪》记士卒冻死者超过一半;《资治通鉴》的叙述更长,说文武饥寒、夜深仍赶不到前营,马驴也大量死亡,后宫妃嫔、公主有人与队伍失散,在山间同军士杂宿。这些比例是史书留下的损失记数,不能据此推算整趟西巡全部随行人员的死亡率。
两书对遇险发生在行程的哪一段,安排不同:《隋书》系在六月赴张掖之前,《通鉴》放在七月以后东还途中。时间先后应当保留这处分歧;两种叙述都使同一件事变得清楚:朝会的威仪建立在漫长而危险的行军之上,随驾者付出的代价,不能被抵达后的盛典抹去。
二十七国来迎,是怎样安排出来的
皇帝出发以前,裴矩已带着任务前往敦煌。他以厚利招致高昌王麹伯雅、伊吾吐屯设等人来会。远方的统治者并非只因听见天子的威名就自动到场,招徕的利益与反复的联络同样重要。
六月,杨广抵达张掖。燕支山下,《裴矩传》所记二十七国的来宾列在道路旁,佩戴金玉,披着锦罽,焚香奏乐。武威、张掖的士女也被安排盛装观看,衣服车马不够鲜明,还会受到郡县督促。绵延的骑乘与人群,既是迎驾,也是一场有组织的国力展示。
此后,杨广在观风行殿宴请高昌王和伊吾吐屯设,陈列文物,演奏九部乐,表演鱼龙等百戏。史书对殿前陪列来宾的记数另有二十余、三十余国的差别;燕支道旁的二十七国与殿廷宴饮,也不宜混作一份精确而完整的现代参会名单。
伊吾吐屯设所献西域数千里之地,使杨广大为欣悦。同月,朝廷正式设置西海、河源、鄯善、且末四郡。来朝、献地与置郡在典礼中紧密相连,实际支配程度却仍须看驻兵、任官、人口与后续战事,不能仅凭献地用语便认定所有沿途国家都成了普通郡县。
地图展开以后,粮食还得一程程送到
四个郡的名字写进了朝廷制度,守住它们却是另一项长期工作。刘权被命令镇守河源郡积石镇,开垦屯田,防备吐谷浑,维持通向西域的道路。朝廷又把获罪者迁去戍守。从此需要维持的,不只是一次远征的军队,还有一串留在远方的防守据点。
《通鉴》说,京师周边诸县及西北诸郡向塞外转运,路程险远,又会遭遇劫掠;人畜死亡、物资不能送到,郡县仍向原来承担输送的人家追征,甚至使其破产。《裴矩传》也强调每年巨大的转输。‘西方先困’是史家对这一连串负担的概括,而非今天可以据以排出各地区贫困先后的统计表。
朝廷还试过以政治安排结束追击。伏允的儿子顺早先入朝,被留在隋境;杨广立他为可汗,送到玉门,打算让他统领余众,以尼洛周辅佐。可是部众杀了尼洛周,顺终究未能进入旧部,返回隋朝。给新首领一个称号,并不能替他获得实际服从。
伏允则带数千骑寄居党项。到隋末天下动乱,他重新夺回故地,屡次侵扰河右,隋朝郡县难以抵御。四郡不是设置的当日便一起消失,也没有因为写上了地图就一直安稳存在。它们的兴衰,取决于朝廷还能否持续供给与防守。
609年九月,杨广回到长安。从三月西巡到九月归来,前后约半年。行程确实遥远,却不必依靠‘历代唯一、走得最远’的绝对排名才能显出分量:他已把皇帝的朝廷带到河西,同时也把一个朝廷所需的道路、粮秣、仪仗与征发一并带了过去。
本节依据: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;《隋书》卷六十七·裴矩传;《隋书》卷八十三·吐谷浑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一·隋纪五
‘九土来王’的愿景,与远方的实际生活
后世清宫收藏的一件铜镀金写字人钟,能让机械人执笔写出‘八方向化,九土来王’。它距隋朝已很遥远,却把天下来朝的愿景变成了可以反复观看的形象。这样的后世器物适合帮助理解帝王的展示欲望,不能反过来当作杨广时代的现场证据。
张掖盛会有自己的实际参与者:希望获得厚利的远方君长,经办招徕的官员,被要求盛装的本地居民,以及在险谷与转运道路上承担劳苦的人。他们共同构成了来朝的场面,彼此承担的收益和代价却不相同。
对杨广而言,西巡把征战、巡狩与远国会集放在了一次行程里。对西北百姓而言,盛会结束之后仍有戍守和输送;对伏允而言,失地之后仍有部众和重返故地的机会。只有把这些后续保留下来,张掖才不仅是一幅皇帝居中的盛世图。
本节依据:故宫博物院·铜镀金写字人钟;《隋书》卷六十七·裴矩传;《隋书》卷八十三·吐谷浑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一·隋纪五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三·炀帝纪上 ↗
核608年五原与曼头、赤水战事,609年自东都还京、西巡行程、围伏允、六月风雪、四郡与张掖宴饮。大斗拔谷纪于六月赴张掖前,与通鉴东还安排不同;不将二者强行统一。
- 《隋书》卷六十一·宇文述传 ↗
核吐谷浑被铁勒击败后请降求救、宇文述至临羌、对方畏兵而遁与追击二城;具体年份以本纪和通鉴互校。
- 《隋书》卷六十四·张定和传 ↗
核伏允使名王诈称可汗、张定和轻敌不被甲登山、伏兵射杀与柳武建继战。
- 《隋书》卷六十七·裴矩传 ↗
核商胡互市、访问与图记三卷四十四国、敦煌三道、皇帝问西域、厚利招致来宾、燕支二十七国及盛装观看、置戍转输;图记的政治劝说与史臣评价不当作中性事实全盘照收。
- 《隋书》卷八十三·吐谷浑传 ↗
核裴矩诱铁勒进攻、伏允逃亡、故地四至、寄居党项、顺与尼洛周安排失败及隋末复地;四至沿用史书层次,不硬配现代精确疆界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八十一·隋纪五 ↗
核608—609年战事、巡行与迎会,重点对读四郡、刘权屯田、转输追征及风雪。通鉴把风雪置于东还,殿廷陪列记二十余国,本纪记三十余;正文保留分歧。
- 故宫博物院·铜镀金写字人钟 ↗
仅核清宫后世器物与‘八方向化,九土来王’八字,帮助区分天下来朝的展示和实际统治。不是隋朝文物,不以它证明隋代具体制度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商人的道路,变成皇帝的远略:隋(中) · P181–P182;隋(中) · P194–P195
- 求援的人,为什么又逃离援军:隋(中) · P182–P184
- 西巡的路上,还在围捕伏允:隋(中) · P193–P195;隋(中) · P197–P198
- 大斗拔谷,仪卫也挡不住风雪:隋(中) · P197–P199
- 二十七国来迎,是怎样安排出来的:隋(中) · P184–P184;隋(中) · P196–P198
- 地图展开以后,粮食还得一程程送到:隋(中) · P184–P185;隋(中) · P198–P199
- ‘九土来王’的愿景,与远方的实际生活:隋(中) · P195–P19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