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同母兄弟，五条不同的末路

600年，杨勇失去太子之位，被交给新太子杨广看管。到604年仁寿宫变局时，他仍然活着。《隋书》记杨坚病中欲召回长子，却未能完成；接下来传到杨勇面前的，是另一道要他死的敕命。

《隋书》明确把这道敕命写作伪造。《资治通鉴》更记杨广派杨素之弟杨约赶往长安，更换留守人员，假称先帝命令杀死杨勇，随后才在当地宣布杨坚死讯。杨勇后来被追封房陵王，却没有得到继承王爵的后嗣安排。

他的儿子也未能保全。《文四子传》记长子杨俨随杨广出行而死，直言是遭到鸩杀；诸弟被分徙岭外，又奉命在流徙地被杀。这不是一批人先安稳迁往山东的结局，也不只涉及云昭训所生的三个儿子。史书所列杨勇十子出自数位母亲，不能把不同母系省成一个称呼。

三子秦王杨俊在600年六月已经去世，早于杨广继位四年。他曾统领伐陈上游部队，传记也记他早年有仁恕的名声；后来却逐渐以营造、服饰和征求财利超越制度，地方官民受到拖累。不能只把他的一生缩成好色二字。

《隋书》写杨俊的妻子崔氏嫉恨丈夫多内宠，在瓜中下毒，杨俊得病后被召回京师。杨坚免他的官，传记明确给出的处分理由是奢纵；中毒、患病与免官相接，却不是受害本身构成罪名。杨素还曾替杨俊求情，杨坚反问，难道要另造一部只适用于天子儿子的法律。

杨俊久病，临终前恢复上柱国之位，最终死于秦王府。杨坚命焚毁他制作的奢丽物品，丧事从俭；崔氏则因下毒被废绝并赐死。到杨广朝，杨俊之子杨浩反而得到承继秦王的安排。这个支系的遭遇已经表明，不能把所有兄弟及侄子的处置都套进一次继位清洗。

四子杨秀初封越王，很快改封蜀王，长期统领益州及西南军政。《隋书》记他有胆气、多武艺，朝臣颇为忌惮；这与一个毫无能力、只会奢侈的宗王形象不同。他曾结交出使蜀地的元衡，希望增加身边人员，遭杨坚拒绝；他在军事任用上的争议，又促使父亲分割其统辖范围。

杨秀的车马服饰逐渐比拟天子。杨勇被废、杨广成为太子后，他尤其不平。传记把杨广一方的动作写得很明确：太子担心这个弟弟将来生变，暗令杨素搜求罪状、加以谮毁。杨坚早先也曾向独孤皇后表示，自己在世尚能制住杨秀，日后兄弟间恐有反叛。两种戒心由此汇合。

602年，杨秀奉召还京。杨坚见了他，却没有与他说话，第二天才派使者严责。杨秀请罪，杨广与诸王也在庭中流泪谢罪。父亲随后把他交付审治，并说秦王只是耗费财物，而蜀王损害百姓，应当以君臣之法处置。杨秀已不能凭一次父子会面化解案件；但史书写的是见而不语，并非始终不许见面。

审案者包括杨素、苏威、牛弘、柳述、赵绰。《杨秀传》同时揭出一层相反的案情：杨广暗中制作木偶，写上杨坚和汉王杨谅的姓名，埋在华山下，再让杨素发掘；又伪作声称将起兵问罪的檄文，放进杨秀文集中。这里必须区别传记叙述的栽赃，与皇帝后来诏书中认定的巫蛊罪，不能把二者合成杨秀确曾施术的证明。

杨坚最终将杨秀废为庶人，幽禁内侍省，起初连妻子儿女也不许相见。被关起来以后，杨秀上表求见爱子，表中还写出孩子的小名“爪子”。他承认自己从幼年富贵、不知忧惧，哀求在残生尚存时与孩子见面。皇帝先下长诏逐项斥责，后来才准许父子同处。

杨广即位后，仍保持对杨秀的禁锢。杨秀活着，却不是一个可以自由回家谋生的平民。直到618年江都之变，宇文化及一度想拥他为帝，遭众人反对，随后杀死杨秀及其诸子。这个结局发生在杨坚死后十四年，由另一场兵变造成。

幼子杨谅于597年出任并州总管。史书形容其管辖自山以东直到海边，南到黄河，共五十二州，杨坚还准他便宜从事。这是跨越多州的军政统属，不能直接用一句华山到雁门，画成一块边界固定的私人领地。

杨勇被废已经使杨谅不安，杨秀再遭囚禁，他更担心自己的处境。他以防备突厥为名修治兵器、招集人员，把王頍和萧摩诃等人引为亲信。到604年杨坚去世，朝廷征召他，冲突终于公开。《通鉴》还记诏书缺少父子预先约定的验证记号，使他怀疑有变；杨谅拒绝入朝，起兵时却宣称要讨伐杨素。

皇甫诞劝他，京师与并州的力量和名分均不相同，一旦陷入反叛，想退为布衣也难。杨谅将他囚禁。与此同时，并不是五十二州全部起兵相从，《通鉴》记响应者十九州。手中有大范围的统辖权，与真的能调动每处守军，是两回事。

王頍给杨谅提出的选择很具体：部下若以家属在关西的将吏为主，就应迅速向京师进军；若只想割据旧齐地区，就应任用东部人员。问题不仅是士兵想不想回家，而是战争目标与军队的依附关系能否一致。杨谅迟疑，试图兼取两种办法。

裴文安进一步建议，以少量兵守要路，把精锐直推蒲津，由杨谅率主力跟进，在朝廷尚未集结前进入关中。部队已经出发，离蒲津不远时，杨谅忽然改变主意，命守军断桥守蒲州，把裴文安召回。前锋失去后续，快攻与割据两个目标都没有贯彻到底。

杨素率轻骑赶到河边，收集商船夜渡，袭破蒲州守军，随后领大军北进。杨谅在蒿泽迎敌，又因大雨想退；王頍劝他趁杨素深入、士卒疲敝时作战，他仍退向清源。隋军继续进击，杨谅败退并州，最终在包围中投降。传记所呈现的失败，能够落实到这些反复的决策，不必用每次都选最坏办法来替代战役经过。

群臣请求处死杨谅，杨广没有答应。《隋书》载他的理由是“终鲜兄弟，情不忍言”，要赦弟弟一死；不是说此时世上已经没有其他亲兄弟，杨秀仍在禁中。杨谅被除名、削去宗籍，最后死于幽禁，儿子杨颢也被拘禁，后来死于江都之变。

这道免死处分确实与杀死杨勇不同，不能将差别抹去；但幽禁到死也不能简单称作宽厚保全。兄弟是否具有兵权、储位身份以及反叛经历，会影响处分。史书保存了杨广诉诸骨肉之情的言辞，却没有让读者据此看透其全部动机。

杨坚原想以同母血缘防止争位，又让儿子分据大镇以屏卫朝廷，结果亲王握兵、太子继位、皇帝猜防彼此牵制。讨论这一家的政治责任，需要逐件看他们如何用权、如何处置亲属和臣民；演义中整齐的罪名，或一句仍顾骨肉，都无法代替这几条发生时间不同的生命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