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勇立广:谁把消息送进宫中
断弦、赌局与被挡住的申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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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王府里,特意留下的灰尘
杨广并不缺少真正能被看见的长处。他在伐陈战争中担任元帅,又曾镇守地方;《隋书》称他仪容俊美、聪敏好学、能够作文。朝见官员时,他刻意把礼数放得很低,名声在诸王中尤其突出。相貌与才学可以说明传记如何描写他,却不能证明杨坚五子人人同样英俊,更不能单凭容貌解释废立。
他也懂得父母分别在意什么。杨坚推崇节俭,独孤皇后厌恶夫妇关系中的偏宠;杨广便与萧妃共同出现在这套合意的家庭图景里。按《通鉴》记述,父母派来的人无论身份高低,都得到夫妻迎接、佳肴款待和厚礼,往返宫中的人于是不断称说晋王仁孝。
帝后亲临时,布置更为周密:年轻美貌的姬妾藏起来,侍候在旁的是年老貌不出众的人,衣着与屏帐都改得朴素,乐器断弦又蒙尘。杨坚回宫后,向近臣说起所见,非常欢喜。这里的关键是来客看见了什么,以及这些见闻怎样再被带回皇宫;萧氏参与接待的记载,也不足以让人代她断言每一个隐秘打算。
辞行变成了对兄长的控诉
与此同时,东宫发生了让独孤皇后难以释怀的事。杨勇的正妻元氏不得宠,患心疾,两天后去世。《隋书》先这样记述病亡,接着说皇后怀疑另有缘故。怀疑后来会变得极为激烈,但不能因此把毒杀写成已经查清的死因,也不能凭元氏没有子女便断定她去世时的年龄。
杨广一次入朝后准备返回扬州,入宫向母亲辞行。传记中的他伏地哭泣,说自己常守兄弟情分,却不知犯了什么错,失去太子的喜爱;他担心谗言、毒药会使自己遭害。哭诉把哥哥对自己的态度,与母亲能否继续保护这个儿子联在了一起。
独孤皇后随即发怒。她提起自己为杨勇选来的元家女儿,怨他不以夫妇之礼相待,只宠云氏;又指斥元妃突然死亡,怀疑有人下药,同时承认自己未能穷究。她还想到,将来皇帝去世,其他儿子要向云氏之子行礼,便觉得难以忍受。史书保留的尖刻称呼是‘豚犬’,不能据此另造一个云氏生了五子的数字:杨勇本传的子嗣表列云氏所生为三人。
在这场告别中,杨广不仅表现出依恋母亲,也把争位解释成自身将遭兄长伤害的危险。《隋书》接着写,他由此知道皇后意向已经转移,开始组织夺宗之计。因此,元妃死亡与辞行哭诉在叙事上应先于此后的结交杨素,不能写成杨素已将一切办妥后,东宫才突然出现这场丧事。
宇文述输掉的金宝
母亲的偏向还需要变成朝廷里的行动。杨广亲近张衡,由他参与筹划,又向宇文述问计。宇文述指出一个具体的人:能推动皇帝改变心意的,是杨素;而杨素最愿意商量事情的,是弟弟杨约。他与杨约相识,可以从这条关系入手。
杨广交给宇文述大批金宝,让他入关。《隋书·宇文述传》记述,宇文述多次邀请杨约,陈列珍玩,饮酒作乐,继而共同博戏。他每每假装落败,把带来的金宝尽数输给对方。这里写的是博戏,不是后来牌桌上的打牌、点炮。
杨约所得越来越多,向宇文述致谢,才听到对方揭开来意:这些本来就是晋王的赏赐,只是让我们一同娱乐。此前以为靠博戏赢来的财物,忽然显出了另一层人情关系。
《通鉴》又详载宇文述如何劝说:杨氏兄弟掌权已久,得罪过不少人,太子也对执政者怀有不满;一旦皇帝去世,今日的地位未必能保护他们。此时帮助晋王取得储位,便可能换来长久的保障。这是被史家记录下来的游说理由,不是晋王当面下达的一句不支持就报复的威胁。杨约认可,转告兄长,杨素于是加入谋划。
一句称赞,试出了皇后的态度
杨素并没有只听转述。他入宫侍宴时,试着称赞晋王孝顺、友爱、恭敬、节俭,颇像皇帝。独孤皇后的反应,让他看清了宫中的天平。
皇后说,自己与皇帝派内使到晋王那里,儿子总要远迎;谈到母子分离,又常流泪。她还称赞萧妃,连自己派去的婢女都能与之同寝共食。转而说到杨勇,她看到的却是他与云氏相对饮宴、亲近小人,并担心他暗害弟弟。
杨素确认这层态度后,更加力陈太子的不足。皇后赠给他金子,让他赞助废立。前面是晋王借宇文述、杨约接近重臣,这里是重臣直接与皇后的意向接合。两条往来连上以后,杨勇要面对的便不止一位弟弟的讨好,而是有人能够把宫中的偏爱带入朝廷判断。独孤氏此时仍是皇后,尚非皇太后。
让太子等在门内
杨勇已察觉自己的位置不安。《隋书》写他求问占候之人,又在后园营造简陋的庶人村,穿布衣、睡草褥,希望用模拟贫贱的生活抵当废黜之兆。这些举动没有让他获得一个能把话说清的机会,反而使父亲更注意他的异常反应。
杨坚在仁寿宫,派杨素去察看太子。杨素到了东宫,却故意迟迟不进去;杨勇束带等待,越等越恼,怒意出现在言语与神色中。杨素回报时,便说太子心怀怨望,恐怕有别的变故,应该严加防察。被派去查验的人,先制造了一个容易激怒对方的局面,再把反应带回皇帝面前。
这里最先出现的报告是怨望与可能生变,不是已经完成的精神疾病判断。后来朝廷听见的还有杨素转述的其他话语,包括杨勇不满自己不如诸弟、反驳奉命查究刘居士余党的安排。它们出现在告发场景中,应当与杨勇自己确认说过的话有所区别,不能把所有指控都写成无人争议的事实。
皇帝越来越频繁地听见同一种消息
独孤皇后派人窥察东宫,细微的事也被报告上去。杨坚随后又在宫门之间布置候人,观察动静,东宫强健的宿卫人员陆续被撤去。太子生活的周围,传递消息的人越来越多,能够使他安心的力量却在减少。
杨广另让段达用财物结交东宫近臣姬威,把太子的消息秘密送给杨素。段达又告诉姬威,皇帝已经知道东宫过失,废立已定,只要出面告发便能得到富贵。姬威答应了。这样,一份出自太子身边人的供述,看似增加了新的证人,实际却已经与晋王一方发生了联络。
至600年九月,杨坚回到京师,甚至把每次返京严密戒备说成如入敌国。牛弘试图以群臣不称职解释皇帝的愁苦,没有说中皇帝的心事;杨坚随后拘押东宫官员,命杨素公开陈说太子的问题。父亲此时所恐惧的,已经从失礼、奢侈扩大到自己是否会受害。
杨勇并不是没有可议之处,东宫宴饮、亲近失当之人以及拒纳规劝都有记载。但史书也直言,杨素在案件中舞弄文辞、罗织罪名。既不能把全部失误抹掉,也不能因为它们确实存在,就把每项新增的谋害指控一并视为坐实。
武德殿上的废储诏书
开皇二十年,亦即600年,农历十月,杨坚召杨勇入见。皇帝穿戎服,陈列兵卫,在武德殿让百官与宗亲分列东西,杨勇和诸子站在殿庭,薛道衡宣读诏书:杨勇及其已封王、公主的子女,一并废为庶人。
并非无人劝阻。元旻曾直接提醒,废立是大事,诏旨一出,后悔不及,谗言应当详察;杨孝政上书认为太子为小人所误,应当教导而非废黜,却遭皇帝击打胸口。李纲也当面把东宫辅导失职的责任推回朝廷。这些意见没有改变废储的决定,反对者的处境亦不相同,不能合写成满朝只说了一句劝谏、随后全遭杀害。
元旻和多名东宫官属后来被处死,家属没官;杨素、杨约等则因审理太子案得到赏赐。十一月,杨广立为皇太子。兄弟间的竞争到此有了正式的国家文书、刑罚与官位安排,远远超过一场父母在家中的偏心。
树上的声音,仍然没能换来相见
废黜并不是杨勇困境的终点。他被囚在东宫,交给新太子杨广看管。杨勇认为自己蒙受冤屈,多次要求见父亲,当面申说;《隋书》说,杨广将这些请求拦住,使之不能上闻。
杨勇终于爬到树上大叫,希望声音能传到皇帝那里,引来一次召见。爬树的是杨勇,不是杨广。这时杨素又作出另一种解释,说他情志昏乱、为癫鬼所附,不应再予接纳。杨坚相信了,杨勇最终仍未能以这番呼喊换来相见。这个鬼祟说法是阻止申诉的奏言,不能当成今天对杨勇的医学诊断。
杨坚接受了谁的报告,又把旧太子交给谁掌管,是这一结局不可绕过的部分。后人知道杨广后来怎样做,并不能代替当时人的证据;但当告发、查验、监视和传话持续落在彼此连通的人手中,杨勇即使仍有声音,也越来越难使父亲听见自己的解释。
阅读依据
- 《隋书》卷2 · 高祖纪下 ↗
开皇二十年十月废杨勇、十一月立杨广;本文保留农历月份,不混作公历日期。
- 《隋书》卷3 · 炀帝纪上 ↗
据杨广仪容才学、伐陈元帅、刻意矫饰与乐器断弦蒙尘;正面才能记载与形象经营并存,不由后事抹去前者。
- 《隋书》卷45 · 房陵王勇传 ↗
主体依据。元妃心疾而卒与皇后怀疑毒杀分层,云氏子嗣表为三子;辞别皇后后才引张衡、遣宇文述结杨约。有关怨言按告发者转述处理,杨素的癫鬼说仅属阻申诉的奏言。
- 《隋书》卷61 · 宇文述传 ↗
据宇文述进言、携晋王金宝入关、与杨约共博佯败及杨约转告杨素。史书未说纸牌或麻将,不沿用节目点炮类比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79 · 开皇二十年 ↗
对读晋王府布置、宇文述游说、姬威告发、废立纪月、元旻与杨孝政及李纲劝谏、囚禁爬树。600年条包含前事追述,不把整段情节都定在同一年,也不把两书的宫中对白当成独立录音实录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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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晋王府里,特意留下的灰尘:隋(中) · P070–P072;隋(中) · P077–P077;隋(中) · P081–P083
- 辞行变成了对兄长的控诉:隋(中) · P079–P080;隋(中) · P084–P087
- 宇文述输掉的金宝:隋(中) · P072–P076;隋(中) · P078–P078
- 一句称赞,试出了皇后的态度:隋(中) · P076–P078
- 让太子等在门内:隋(中) · P088–P093
- 皇帝越来越频繁地听见同一种消息:隋(中) · P088–P090;隋(中) · P092–P093
- 武德殿上的废储诏书:隋(中) · P093–P094
- 树上的声音,仍然没能换来相见:隋(中) · P094–P09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