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的家世与北周仕途

《隋书·高祖纪》开篇称杨坚为弘农华阴人，把他的世系接到东汉太尉杨震，继而写杨铉、杨元寿以下诸代；《北史》直接称他是杨震的十四世孙。这里能确定的是，隋朝皇室的历史叙述接受并展示了这份谱系。至于其中相隔多代的连接，不能仅因两部史书都采用了它，就当作已经获得独立验证。

这份世系也并非一直停留在弘农。史书说杨元寿曾任北魏武川镇司马，子孙因而居住在北方。到了杨忠这一代，家族已经置身北魏末年与西魏的军事网络。弘农郡望说明他们希望怎样表述祖先，武川、关中与战争中的履历，则说明他们较近的生活和政治背景。

名门身份有助于理解杨坚的起点，却不能直接解释580年的权力转移。宣帝病逝后的诏令争夺、地方用兵和宗室清洗，仍须逐件追踪；把这些经历压缩成出身高贵、顺势接位，会漏掉决定成败的行动。

弘农杨氏的声望，有具体的人物与事迹作支撑。《汉书》记杨敞官至丞相，其子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之女，因此杨敞与司马迁确有翁婿关系。不过，《后汉书》为杨震叙祖先时，还上溯到更早的杨喜，不能把杨敞一概称为整个杨氏家族的始祖。

杨震是东汉安帝时期的名臣。他早年研究经书，诸儒称他为‘关西孔子杨伯起’。任东莱太守途中，王密夜间送金，称无人知晓；杨震以天、神、自己和对方都知道为由拒绝。这里的清正声誉，并不只是后人给他贴上的品德标签，还有史书保存的具体故事。

任太尉以后，杨震多次弹劾近幸营建宅第、侵耗钱谷，又为直言获罪的人进谏。樊丰等人反过来诬陷他，安帝收回太尉印绶，命他归乡。《后汉书》记他行至洛阳城西，自述未能制止奸佞，饮鸩而死。杨震、杨秉、杨赐、杨彪四代相继出任太尉，成为东汉显族。杨坚所承认的家谱，正把自己接到这样一段名望上；杨震一家的事迹与杨坚远祖连接是否可靠，仍是两层问题。

较近的履历从杨忠开始。《周书》记他随独孤信作战，随魏孝武帝西迁，又曾奔梁，后来回到西魏。537年，他进入宇文泰的军事集团，参加击败窦泰、破沙苑等战事。杨坚据《隋书》生于541年，沙苑之战时尚未出生，不能把父子并列为那场战事中的创业伙伴。

杨忠其后南征，攻取汉东地区，又参与江陵之役，进入西魏、北周的高级军政圈。他在北周任大司空，封随国公，568年去世，由杨坚袭爵。杨坚能够很早得到官位与进入宫廷，父亲累积的功勋和地位是直接可见的条件。

这些记载中常见的‘周太祖’，指的是宇文泰的追尊庙号。他生前掌握的是西魏政权，北周在他死后才建立。称杨忠追随宇文泰没有问题，将当时的宇文泰当作已经登基的北周皇帝，便错置了政权与称号的时间。

《周书·杨忠传》将赐姓记在西魏恭帝初年，写作普六如氏；《隋书》作普六茹。杨坚因此也被称为普六茹坚。这是西魏朝廷赐姓制度留下的政治身份，不能单凭这个复姓判定家族远祖。正式纪年在西魏恭帝朝，实际执掌政权者则是宇文泰。

那罗延是另一回事。《北史》明载它是杨坚的小名，佛教名词中那罗延指大力之神，旧译有胜力、坚牢等义。它与金刚坚固之身的观念相连，却不宜直接解释为鲜卑语的小字。把普六茹和那罗延连在一起虽便于记忆，赐姓与佛教用名的来源仍须分开。

佛教还进入了杨坚的出生故事。《隋书》称他生于冯翊般若寺，紫气充庭，一位尼僧收养照护；母亲抱他时看见角与鳞，惊得失手，尼僧便说这会使他较晚得到天下。随后又有龙颜、手掌王字等异相。这些文字说明史书怎样为开国之君安排祥瑞，并不能证明婴儿身上的神异确曾发生，也不能据此推定后来登基是出生时就注定的结果。

《隋书》记杨坚少年时先任功曹，继而凭父勋获得散骑常侍、车骑大将军等官号，封成纪县公。周明帝即位后，他任右小宫伯，进封大兴郡公；武帝时又历宫廷与地方官职。这样的仕途起点，不能全用个人相貌、才能或某一次赏识来解释。

父亲去世后，杨坚成为新的随国公。武帝又为皇太子宇文赟聘娶他的长女杨丽华，史书说从此对杨坚更加礼重。婚姻把两家接得更紧，也使他在新一代皇室中的位置发生变化：他既是臣子，又成为未来皇帝的岳父。

这层关系并未消除危险。宇文护掌政时，史书便记他忌惮杨坚、曾欲加害，杨坚因他人保护而幸免。宇文护死后，武帝身边仍有人建议除掉他。地位上升与政治猜疑可以同时发生，后来的开国结局，并不意味着早年的每一步都稳妥。

杨坚的相貌在史书中反复成为政治话题。齐王宇文宪说他相貌非常，建议武帝及早除掉；王轨也称他有反相。武帝没有采纳，甚至反问，如果天命真有归属，又能怎样。这里保留下来的是君臣围绕相貌与天命的言论，不能把相术判断转写成杨坚已经谋反的证据。

赵昭的故事较早，发生在周明帝时期。《隋书》记明帝派赵昭看杨坚，赵昭对皇帝只说他最多做到柱国，私下却告诉杨坚将为天下之君，还须经过大量诛杀才能安定。因此，赵昭不是武帝听过来和报告以后再次派出的相士，柱国也不应改写成大将军。

来和则确曾被武帝问及杨坚。《隋书·艺术传》保存了他在开皇末年的自述：575年，武帝在云阳宫问随公的相禄，来和回答可以镇守一方、领军制胜；次年，武帝又因王轨的说法询问，他仍答是守节之臣，没有异相。传中说来和私下向杨坚预言过称帝，后来又把这些话整理上奏，得到赏赐。

这是一份成功者即位以后回述旧日相言的材料。来和确实声称曾为杨坚解疑护身，但他当时究竟怎样揣度前途，不能从事后的奖赏中直接还原。两则故事更值得留意的，是对皇帝和对杨坚说法不同，以及相术言论如何进入了宫廷的信任与猜忌。

相士说他可以为将，不能据此推演出皇帝有意派他送死的计划。能够落实的军事经历是，他在灭齐战争中率水军攻击河桥，577年随军平齐，又与宇文宪击破冀州的高湝。《周书·武帝纪》也记下了这次联合出兵，以及杨坚出任定州总管。相言与战功之间，仍不能补进一段史料没有写出的秘密动机。

他随后转任亳州总管。578年，宇文邕去世，宇文赟继位，杨丽华成为皇后，杨坚以皇后之父被征入朝，任上柱国、大司马。父亲的勋位、自己的军政经历与女儿的婚姻，至此汇在一处，将他带入了新朝最接近权力的位置。

位置越近，也越容易遭遇宣帝的猜忌。不到两年，皇帝突然病重，谁能掌握幼主身边的诏令与禁卫，成为决定下一步的要害。杨坚早年的经历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够成为候选者，夺权本身却还有另一段充满风险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