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氏入宫：从罪臣之女到皇后

冯氏的家族出自长乐信都，祖父是北燕末主冯弘。《魏书》因避献文帝弘的名讳，称他为冯文通。冯氏家族掌权以前，冯跋兄弟曾推翻慕容熙，拥立高云；高云被近臣杀害后，冯跋成为燕主，后来才轮到弟弟冯弘夺取政权。若只把这一段讲成慕容氏之后直接由冯弘继位，便会漏掉决定冯家命运的一代人。

冯弘立后妻慕容氏之子为继承人，前妻王氏所生的儿子们感到危险。432年，冯朗与弟弟冯邈奔往辽西，劝兄长冯崇归降北魏。北燕还在抵抗拓跋焘，他们这一支已经转向魏廷。到436年，冯弘随高句丽军队东去，北燕灭亡；后来他在高句丽被杀，部分子孙与他一同遇难。冯朗一支却在北魏任官，命运并不相同。

冯朗后来官至秦、雍二州刺史，女儿生于长安。她并不是在北燕亡国的那一天被从燕宫掳走的公主。使她入宫的是父亲后来获罪被诛：家中原有的身份与庇护突然失去，女孩进入北魏宫廷。其母为乐浪王氏，史书没有留下她本人的名字。后来的文明太后，最初只是这里的一名罪臣之女。

她并非全无亲人可依。太武帝的左昭仪冯氏是她的姑母，传记说这位姑母有母德，将她抚养、教导。姑母已经在宫中拥有名位，侄女则因父亲获罪而来；同一家族的两位女性，以不同的身份进入了同一座宫廷。

冯氏入宫后学习书写和计算。对一个家遭变故的女孩来说，姑母的抚育与宫中的学习，是传记里能够看清的两条成长线索。她后来能够处理复杂政务，不能只归结于一次婚姻；同样，也不能反过来把她的童年写成早已安排好的掌权计划。

宫墙外，她的兄长冯熙也活着。冯熙曾由养育他的魏氏带入氐羌之间避难，后来回到长安读书，又游历华阴、河东。妹妹成为文成帝皇后之后，遣人寻找他，才将他召到京师。冯家经历过逃亡、死亡与分离，却不能写成所有男性亲属早已被拓跋氏杀尽。

452年，拓跋濬在宗爱之乱后即位，按传统计岁十三岁。冯氏随后被选为贵人。她也仍然年少，但确切年龄不能轻易钉死：《魏书》《北史》都在文成践极处写“年十四”，同传又记她490年去世时四十九岁，倒推所得与前一处不合。可以确定的是她的青春在宫中度过，不能把十二岁的相识当作没有疑点的年月。

456年正月，贵人冯氏被正式立为皇后。北魏立后原有令候选者手铸金人、以成败占验的做法，反映册立中也有宫廷旧俗的力量。不过冯氏本传没有逐步记下她这次受册的仪式，更没有说皇后之位是因为她替皇帝照料另一位怀孕的女子而赢来的。

皇后的位置很高，却还不等于她已经执掌国家。她后来在幼帝时期临朝、处决权臣，才形成另一种政治权力。文成在世时，能够确定的是她从贵人进入中宫；两人是否形影不离、其他嫔御是否因此被冷落，尚无足够记载可以还原。

另一位进入文成帝生活的女子李氏，来自梁国蒙县。太武帝南征时，永昌王拓跋仁的军队来到她家，将她带走。后来仁镇守长安，453年因事被诛，李氏与家人又被送入平城宫中。从故乡到长安，再到平城，她首先经历的是战争与罪案改变一个家庭去向的过程。

文成帝登上白楼，望见李氏，问左右这女子是否美丽。众人称是，他便下楼，李氏在斋库中受到临幸，随后怀孕。传记中的相遇发生在她已经入宫之后，并不是皇帝在平城街头拦住一位再嫁妇人。这里记了皇帝所见、所问与接下来的行动，没有记李氏怎样回答，更没有她可以怎样选择的叙述。

怀孕之后，常太后向李氏查问经过。守库的人曾私自在墙上记下此事，另行查验，双方所说相合。454年七月，李氏生下皇子弘，被拜为贵人。一面是白楼上的目光，另一面是墙上的记录与宫中的核验：皇子的身份，必须在这种秩序中得到确认。

皇子弘出生时，冯氏也已身在宫中，但这些史文没有让她参与白楼下的相遇与随后的查验。李氏的经历，可以沿着被俘、迁送、入宫与生子追踪；她与冯氏在宫中怎样相处，却没有留下同样清楚的记录。

冯氏从罪臣之家来到宫廷，后来又成为皇后，这使她的婚姻很容易被读出多种含义：可以是少年相伴的感情，可以是处境艰难时的忍让，也可以被解释为北燕后人的仇恨。但这些解释需要各自的证据，不能只因为她后来善于掌权，就认定她年轻时已经把每个人都当成工具。

皇后身份能够被册立的年月确定，婚姻中的感情却没有同样明确的刻度。文成帝的施政可以由诏令查到，冯氏如何看待丈夫，又是另一层问题。宫廷传记让我们看见名位和行动，也留下许多无法进入的日常。

同样，传记没有记冯氏生育子女，不等于已经证明她为了逃避子贵母死而故意不育。宫中确有这一危险的旧制，李氏也确实因它而死。把制度的残酷讲清楚，比替另一位女子安排一个无从核实的避险计划，更能看见她们所处的环境。

456年二月，皇子弘被立为太子。与此相连的，是李氏依旧例被处死。《魏书》把执行命令记在常太后名下：《资治通鉴》也写立储以前，先让李贵人条记要托付的兄弟，再依故事赐死。这里没有文成帝笑着宣布她命运的场面，只有已经启动、无法由李氏决定的处置。

临别时，李氏被要求列下仍在南方的兄弟，以及她所认的宗兄李洪之，交托给人。她每说到一位兄弟，便拍胸痛哭。自军队来到家门，她已几次被迁送；到了生命最后，史书让我们听见的，仍是她对亲人的惦念。她后来得到元皇后的追谥，生前却只见到儿子即将成为储君。

这个孩子是献文帝拓跋弘，弘字与弘扬的弘相同。孝文帝则是他的儿子拓跋宏，后来皇室改姓元，通常称元宏。弘生于454年，李氏456年死，不能说她在生下孩子当天便被杀。冯氏此时已是皇后，弘即位以后又尊她为皇太后；这一名位关系与保母被尊为保太后不同。

但名位还不能替代具体养育的证据。冯氏传明确写她亲自抚育的，是467年出生的孝文帝；对于献文帝幼年，不能仅凭皇后的身份补出她如何抱养、文成帝如何感动的一整段家庭生活。李氏的死亡是确切的，冯氏成为皇太后也是确切的，两者之间仍须留下史料没有讲明的部分。

文成帝活到史书所记的二十六岁，465年五月死于太华殿。失去丈夫的冯皇后，出现在随后的丧礼中。宫中按旧俗在大丧三日之后焚烧御服器物，百官和中宫都号泣而临。忽然，她悲叫着投身火中，左右把她救出来，许久才苏醒。

这段记载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动作，却没有提供她昏迷的医学原因，也没有保存她事先安排救援的证据。由此判断她一定深爱丈夫，或者反过来断言她只是在众人面前演戏，都比史书实际写下的更多。她的举动可以让人感到悲痛，但无法据此复原他们婚姻中的每一天。

献文帝弘即位，尊冯氏为皇太后。她从父亲获罪后的宫中女孩，走到了一个幼帝的尊长位置。焚烧御物的火最终熄灭，北魏宫廷却没有恢复安宁；冯氏将要面对的，已经是如何在新的权力争夺中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