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爱之乱：一年之内，两次弑君

太武帝拓跋焘长年征战，太子拓跋晃已经参与处理国政。443年北征柔然时，晃主张趁敌人惊乱立即进击，皇帝没有采纳，事后才知道错失了机会。此后军国大事更多与太子商议，晃又受命总理政务；他推动耕种，安排无牛的人借牛，以替牛主耘田偿还。皇位的继承者，已在建立自己的办事班底。

中常侍宗爱也正在得势。他因罪受宫刑，从小职一路升迁，451年还受封秦郡公。太子不满宗爱的违法行为，东宫的仇尼道盛、任平城等人又与他不睦。宗爱担心这些人查究自己，便向太武帝构陷他们。这里的矛盾已经发生在眼前，并不必等到太子将来即位才开始。

太武帝震怒，把仇尼道盛等人斩于都街，东宫官属多人受牵连而死。太子没能保住身边的人，随后在451年六月去世。《魏书》宗爱传与《资治通鉴》都写他因忧惧而死，并未写成皇帝下令处死太子。东宫遭打击与太子死亡紧密相连，却不是同一道杀子诏令。

太子死后，太武帝逐渐明白他没有罪，追悼不已。宗爱害怕皇帝追究到自己，遂谋逆弑君。452年春，太武帝死于永安宫，史载四十五岁。他在战场上结束了多个政权，最后却死在宫中近臣手里。史书交代了追悔、恐惧与弑杀的关系，没有留下他临死时是否熟睡的可靠细节。

司徒、司空、尚书和中常侍这些官名，说明北魏宫廷已在使用、改造历代王朝的职官制度；宗爱能够出入禁中，又接近皇帝，让一个近侍拥有了制造政变的机会。但有这些官名和宦官，并不意味着北魏把汉代制度原样搬来，更不能由宗爱一人概括所有出自草原的政权。真正影响这一夜的，是他熟悉宫禁，并能借皇后的名义召人入内。

皇帝死讯暂时被压了下来。兰延、和疋与薛提等大臣讨论继承人：有人嫌皇孙拓跋濬年幼，想拥立太武帝的儿子拓跋翰；薛提则坚持濬是嫡皇孙，不能舍弃。意见未定时，宗爱已经知道了这场商议。

宗爱既得罪过东宫，又与翰不和，与南安王拓跋余却一向相善。他从中宫便门秘密迎入余，再假传赫连皇后的命令召兰延等人进宫。几位大臣轻视宗爱的出身，没有疑心；宫内预先埋伏的三十名持兵宦者随即将他们逐一拘捕，杀在殿堂。翰也在永巷被杀。

清除了可能主持另一种继承方案的人，宗爱才扶立拓跋余并公布丧讯。余是太武帝之子、已故太子晃的弟弟，成为这一年先后在位的第二位皇帝。新帝授宗爱大司马、大将军、太师、都督中外诸军事等要职，又让他领中秘书。拥立者取得的，不只是一份酬功爵位。

拓跋余知道自己没有按原有次序继位，便厚赏群臣，希望收取人心。府库很快被耗空，长夜饮宴与声乐仍不停歇；他又好游猎，边境有警报也不认真处理。《魏书》把这一段写得很尖锐：百姓愤懑，皇帝却安然自若。受制于拥立者的处境确实存在，却不能替他不理政事作尽解释。

宗爱则兼掌朝政与禁兵，史书用“录三省，兼总戎禁”形容他的权势。他可以坐着召见公卿，内外臣僚越来越畏惧他。新帝在宴饮和游猎中度日，谁能发令、谁掌宿卫，却越来越清楚。至于宗爱是否已经打算自己称帝，现有记载没有交代一个完成的篡位方案。

这也不是一个外戚已经全部消失、只剩宦官的朝廷。太武帝的舅父杜超曾任太宰、封王，杜氏后人继续居官；后来文成帝尊保母常氏为太后，常氏的兄弟也因这层关系获得高官厚爵。杀掉储君生母的旧制，并没有让皇室姻亲和抚育关系退出政治。宗爱的独揽大权，需要放在这次宫变造成的局面中看。

拓跋余终于怀疑宗爱将有变，准备夺去他的权力。宗爱随即反击。十月初一，余夜祭东庙，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人将他杀死，再次封锁消息。从扶立到弑杀，都在452年之内。太武帝的一个儿子，也死在了杀父者安排的袭击中。

羽林郎中刘尼知道了真相，先劝宗爱立皇孙濬。宗爱拒绝得很直接：皇孙若立，难道会忘记正平年间发生的事？太子之死留下的责任，使他不敢把皇位交给太子的儿子。他说等回宫之后，再挑一位贤能的宗王。

刘尼没有等下去。他秘密把消息告诉同掌宿卫的源贺，源贺又与陆丽商议。宗爱已经立余又杀余，如今仍拒绝皇孙，几人遂决定一起拥立濬。决定帝位的人，并不是在一场公开会议中从容投票；他们必须先把宫门和宿卫从宗爱手中夺过来。

两天后，源贺与长孙渴侯严兵守住宫禁，刘尼和陆丽去苑中迎皇孙。陆丽把濬抱上马带入平城，守门的人开门接纳。刘尼随后驰回东庙，高声宣布宗爱弑杀南安王、皇孙已经登位，命宿卫军士全部回宫。军士呼万岁，宗爱与贾周等被捕。

拓跋濬在永安前殿即位，是为文成帝。他是太武帝之孙、拓跋晃之子，按传统计岁，这一年十三岁。宗爱、贾周被处以重刑并夷三族；拓跋余则按王礼安葬，谥隐。此后太子晃被追尊为景穆皇帝，遭破坏的父子继承线，在皇孙身上重新接了起来。

宗爱之死仍没有立即结束所有宫廷争斗。次月，元寿乐与参与迎立的长孙渴侯因争权同被赐死，随后还有新的谋反案件。文成帝接到的不是一副已经恢复平静的朝廷，而是要在连续杀戮后重新维持运转的国家。

太武帝经营四方，国内已受消耗，又连逢宫变，文成帝需要让民户和朝廷缓过气来。452年末恢复佛法，是新朝的一项明显转折；治理民生则要落实到州县。455年，他派穆伏真等三十人巡行，检查田地荒芜是否因为徭役误农、民众困乏是否因为聚敛过重，并准许受冤者向使者申诉。后来又责令官员省役，遇霜灾免租、遇水旱开仓。

休养并不等于没有敌人。太武帝死后，刘宋曾在452年乘机北伐，进攻碻磝等地，终于退兵；453年宋文帝又被太子刘劭杀害，刘骏随后起兵夺位。南朝确有内乱，却不能把文成帝整朝的安定只解释为对方一直无暇用兵。458年，魏军仍与宋军在清水一带交战，文成帝也率军越漠，使柔然远遁。

战争之外，两国的使者往来仍在继续。461年，刘骏遣使至魏，文成帝又派游明根等南行；周边诸国也不断通使。朝廷一面备边，一面用外交维系关系，与整顿赋役、保全农业同时进行。所谓休养生息，应当落在这些具体施政上，而不是把十三年写成完全停战的空白。

465年五月，文成帝去世，史载二十六岁；从452年即位到此，前后十三年。他的儿子弘即将继承，皇后冯氏也将进入下一场宫廷变局。祖父留下的疆域、宗爱之乱留下的教训，都没有随着新皇帝的一次即位而自动得到解决。